她把出庭书折好,塞回信封里。那双手很稳,但她自己知道,指尖是凉的。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Leslie的时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刚入行不久,跟着Beyond跑通告。Leslie开着一辆旧车来接他们,后备箱塞满了乐器和行李。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她说不清。也许是Beyond决定去日本发展的时候,也许是Leslie把经纪约交给Amuse的时候,也许是那些合同条款被一条条翻出来的时候。她记得家驹从日本打电话回香港,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在窗边坐了很久。她没有问他怎么了,他也没有说。后来她才知道,他在电话里和Leslie吵了一架。为了什么?为了那些歌。那些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歌,那些他在深夜里一遍遍修改的旋律,那些他抱着吉他坐在二楼后座哼出来的调子——那些歌的版权,都不在他手上。
合约里写得清清楚楚:签约期内创作的所有音乐作品,版权归公司所有。签约期有多长?从1985年到1993年,八年。八年里他写了多少首歌?《大地》《真的爱你》《光辉岁月》《AMANI》《长城》……那些被无数人传唱的歌,那些让他站在红馆舞台上接受欢呼的歌,那些被刻成唱片、被翻来覆去地听了一遍又一遍的歌——都不属于他。而且合约里还有一条:死后50年,版权仍归Kinns公司所有。
她不知道家驹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一条的。也许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想去想。也许是在某个深夜,翻出当年的合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才发现自己签下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辈子的束缚。
她只知道,那天他打电话给Leslie,两个人在电话里吵了很久。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窗边,一直没说话。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写咗咁多年歌,原来都唔系我嘅。”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放在他肩上。他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他微微靠了过来。
后来Amuse介入,法务部开始处理这件事。乐瑶接手了Beyond在香港的大部分事务,Leslie的名字渐渐从他们的工作里淡出。但那些歌,那些版权,还在他手里。1993年4月,Beyond和Amuse正式将陈健添告上法庭。消息没有对外公布,但圈内人都知道了。有记者打电话来问,乐瑶只说了一句:“法律事宜,不便回应。”挂了电话,她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她想起Leslie当年那辆旧车,想起他从后视镜里看她的那个笑容。那时候他们都很年轻,以为一切都会很好。
6月开庭。出庭书上写得很清楚。她不知道法庭上会是什么样子。家驹会坐在原告席上,对面是他曾经叫“Leslie”的人。他们会对簿公堂,会拿出那些泛黄的合同,会一个字一个字地争辩那些条款的含义。会有人赢,有人输。但无论输赢,有些东西已经碎了。
她把信封放进托特包里,和行程单放在一起。那张行程单上,红笔圈着24日凌晨的录影。还有一行小字,是她刚才加上去的:“6月30日,与Leslie经纪合约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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