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人忍俊不禁的是家驹。他本来只是背着手随意看着,走到一个卖儿童帽子和拨浪鼓的小摊前,目光被一顶色彩斑斓、威风凛凛的虎头帽吸引住了。那帽子用红黄绸布缝制,瞪着圆圆的黑色眼睛,额头上还有个歪歪扭扭的“王”字。他拿起来,左右看看,脸上露出孩子气的好奇。在摊主大妈和同伴们的怂恿下,他竟然真的把帽子戴在了头上——尺寸显然小了些,帽檐卡在额头上方,那“王”字正好贴在他眉心,衬得他本就线条分明的脸多了几分憨直的可爱。他自己大概也觉着滑稽,对着阿Paul的镜头,先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随即笑容越来越大,咧开嘴,露出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笑容干净又开怀,仿佛连日奔波的疲惫和昨夜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在这一刻被这顶可笑的虎头帽给驱散了。阿Paul大笑着连拍了好几张,嚷着:“呢张正!返去要放大!”
京城的小吃自然也不能放过。油汪汪的炸糕、热气腾腾的卤煮火烧、撒了芝麻的芝麻烧饼……每样都买一点,大家分着尝。家强咬了一口豆汁儿,立刻皱成了苦瓜脸,逗得众人直乐。乐瑶也捏着一小块驴打滚,糯米香甜,豆沙细腻,她小口吃着,目光却更多地流连在那些承载着手艺人温度的物件上。
她今天一身轻松,没背那个随身的书包,只穿着那件长及脚踝的黑色阿迪羽绒服。这衣服口袋深得像无底洞,此刻里面塞满了出发前特意换好的、皱巴巴的小额人民币毛票和钢镚儿。她双手插在兜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硬币,慢慢地走,细细地看。
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转角,她被一阵有节奏的、清脆的“叮当”声吸引。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银饰手工作坊,连招牌都没有,只在屋檐下挂了一串小小的、发黑的银铃。铺面极小,里面一位老师傅正就着窗口最后的天光忙碌着。炉子里烧着小小的炭火,坩埚里的银块已经融化成亮白如水银的液体,缓缓流动着奇异的光泽。老师傅用长钳夹起坩埚,手腕稳极,将那银水倒入一个长条形的石棉模具中,“嗤——”一声轻响,一股白烟腾起,带着金属灼热的气息。稍待片刻,师傅用钳子夹出已初步凝固的银条,放入一旁冷水中降温,又是“滋啦”一声。然后,他便将银条放在铁砧上,拿起小锤,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动作看似随意,却精准有力,那银条在他手下仿佛有了生命,很快被锻打出平整光滑的表面,在渐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哑光。
乐瑶看得入了神,在铺子前站了许久。老师傅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手里的活计。
“师傅,”乐瑶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带着南方人特有的软糯口音,用尽量清晰的普通话问,“能不能……定做几个戒指?要活口的,简单一点的。上面能敲上点图案或者字吗?”
老师傅停下锤子,打量了她一下,点点头,言简意赅:“能。要几个?什么字?等得了一个钟头吗?”
“等得。”乐瑶心里算了算时间,点头。“十个。活口的,素圈就好。”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老师傅工作台角落那个敞开的、分成许多小格子的木头印章盒上。“字……我想自己挑挑印章,行吗?”
老师傅用沾着银灰的手指了指盒子:“自己看。”
乐瑶凑过去,弯下腰,就着摊上那盏昏黄的电灯泡光,细细辨认。盒子里挤挤挨挨躺着数十枚大大小小的石质或木质印章,印面多是反刻的阳文或阴文。内容繁杂,有单纯的“福”、“禄”、“寿”、“喜”,有简单的花卉如“梅”、“兰”,也有生肖图案。她指尖轻轻拨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没有英文字母,这在意料之中。她耐心地翻找着,心里并没有特定的目标,直到两枚并排放在一起、略显古旧的石章映入眼帘。一枚刻着“别”,另一枚刻着“安”。篆书体,线条朴拙,甚至因为使用频繁,边缘有些磨损的圆润。
别安。
舌尖下意识地默念,声调在粤语与普通话之间模糊了一下。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带着港式译法味道的音节组合,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Beyond。
她的心猛地轻轻一撞。是巧合吗?在这远离香港千里之外的北京胡同深处,在两枚最寻常不过的汉字印章上,竟然藏着他们乐队名字的音译。这个发现让她指尖微微发麻,一种奇异的宿命感顺着脊椎悄悄爬升。仿佛这两个字一直等在这里,沉默地、古老地,等着她来发现,等着被赋予新的、滚烫的意义。
“师傅,”她拿起那两枚印章,指尖能感受到石头温润的凉意,声音比刚才更稳,也更笃定,“用这两个字,‘别’和‘安’,并排,印在戒指中间,可以吗?”
老师傅接过去看了看:“行。排好就行。十个都这样?”
“嗯。都这样。” 她点点头。就让这个隐秘的、只有他们自己人才懂的关联,镌刻进最朴素的银圈里吧。是告别,也是祈愿;是乐队的名字,也是此刻的心境。“然后……”乐瑶的声音更轻了些,仿佛怕惊扰了这叮当声里的宁静与这个小小的秘密,“其中四个戒指的背面,能不能再加一个小小的‘黄’字?还有一个,背面加个‘叶’字。剩下的五个,背面就不用加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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