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确实经过一段近乎垂直的狭窄梯级,需手脚并用。看着前面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棍,颤巍巍却又执拗地向上攀,乐瑶顿觉汗颜。什么“好汉气概”,在这古老城墙和顽强生命面前,显得有些虚浮了。香港来的都市青年,平日里在舞台上挥洒的激情,面对这种沉淀了千百年的体力与意志的考验,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娇气”。
终于爬到一处较高的烽火台。挤开人群,扶着冰凉的垛口向北望去,视野豁然开朗。
塞外的风毫无阻挡地扑面而来,强劲,干燥,带着荒野的气息。连绵的群山在秋阳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黄色,层层叠叠,直至天边,与低垂的云层几乎相接。那种辽阔,是海岛出生的人难以想象的。没有边际,没有参照,只有无尽的、亘古如斯的苍茫。刚才攀爬的疲惫、游人的嘈杂、甚至来路上那片死亡的阴影,在这片浩瀚面前,突然被稀释、被镇压,只剩下一种近乎失语的震撼。
“好……阔。” 家驹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同样望着远方,简单地吐出两个字。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乐瑶听懂了那份共同的震撼。语言在这种景观前确实苍白,那种“一望无际的感觉”,只能各自默默体会,沉入心底。
刘小姐在一旁指点着山峦,说着些“当年戍边将士”如何如何的掌故。阿Paul试图用他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回应,讲了个关于“边防军和KTV”的、并不好笑甚至有点不合时宜的“烂gag”(冷笑话),场面一时冷住。乐瑶赶紧打圆场,将阿Paul的话修饰成“想象古人戍守这里,晚上会不会很寂寞,像我们开完演唱会后的后台”,这才引得刘小姐和几位内地同事会心一笑。文化差异与语言隔阂,在这些细微处依然存在,但已无伤大雅,反而成了旅途中有趣的点缀。
从长城下来,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顾不上仔细回味,又被催促着上车,赶往颐和园。
抵达时,日头已然西斜,金色的余晖铺满了昆明湖宽阔的水面。万寿山的轮廓在逆光中成为沉静的剪影,长长的十七孔桥像一道镀金的线,伸向暮色渐起的湖心岛。白日的喧嚣正在退去,园子里有一种忙碌后的宁静与疲惫之美,与长城的雄浑是截然不同的意境。
一行人沿着湖边漫步,脚步都有些拖沓。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古老的石砖路上。
“仲去十三陵?故宫?” 刘卓辉望着西边最后一抹绚烂的晚霞,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替所有人说出了心声,“杀咗我都唔去啦……”
众人发出心有戚戚的、疲惫的笑声。乐瑶揉了揉酸胀的小腿,靠在湖边的栏杆上。湖水映着天光云影,也映出他们这一群风尘仆仆的香港来客。两天的演出,一天的奔波,从舞台的极致喧哗到长城的苍茫辽阔,再到此刻颐和园黄昏的静美,时空与感官被密集地冲刷、填充。身体是累极了,心里却装得满满当当,有成功的释然,有目睹现实的震动,有面对历史的渺小感,也有身旁人无言却实在的陪伴。
她悄悄侧过脸,看见家驹也静静地望着湖水,侧脸在暮光中显得柔和。他似有所觉,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极浅地,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远处,佛香阁的琉璃瓦反射着最后的天光,闪了一下,旋即隐入青灰色的暮霭之中。北京的秋夜,就要来了。
从颐和园出来,天色已是一片温暖的昏黄。演出卸下,行程将尽,紧绷的弦彻底松了下来,一行人便在这园子外头灰扑扑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街面不宽,两旁是些低矮的旧式平房,灰砖墙被岁月和风沙染得更深。行人熙攘,穿着蓝、灰、黑为主的棉袄或中山装,脸上带着北方秋日特有的、被风吹出的淡红,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穿梭其间。这与香港截然不同的、带着粗粝质感的市井风貌,让Beyond几位成员倍感新鲜,眼睛忙不过来。
路边支着不少小摊,卖什么的都有:色彩鲜艳但做工略显粗糙的京剧脸谱风筝,一串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在暮色里亮晶晶的,散发着甜腻的焦糖香;还有卖各种手工布鞋、虎头布偶、木雕小玩意儿、以及印着“不到长城非好汉”字样的劣质白背心。空气里混杂着烤红薯的甜香、炸油饼的油腻味儿,还有煤炉子飘出的淡淡烟气和尘土的气息。
阿Paul、家强和世荣都带了相机,此刻彻底成了观光客模式。阿Paul最是活泼,举着相机四处“猎奇”,对着晾在屋檐下、被风鼓起的硕大棉被,对着蹲在门口捧着大碗扒饭的老汉,对着远处在空地上抽陀螺的小孩,快门按个不停。家强则对一切活物感兴趣,特别是看到一户人家门口,一头蒙着眼罩的灰色骡子,正慢悠悠地拉着石磨转圈,磨盘上堆着黄澄澄的玉米粒。他蹲在不远处,看得入了神,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还模仿着骡子发出“噗嗤”的喷气声。阿Paul自然不会放过这画面,悄悄绕到侧面,“咔嚓”一声,将家强与那头温顺劳作的骡子一同框了进去。等家强发现,对着镜头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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