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严丝合缝地倾覆在紫禁城上空。
乾清宫后殿内,被无数支牛油巨烛照得亮如雪洞。
可过分明亮的光,非但未能驱散阴霾,反而将每一件器物、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纤毫毕现。
连带着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郁、恐慌,也无所遁形。
顾聿修的高热并未如太医们祈祷的那般,在用药后迅速退去,反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发起了猖獗的反扑。
他整个人陷入了深度的昏沉,已经开始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呼吸急促灼热,身体也不自觉地出现了抽搐的症状。
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牵动着榻边每一个人的心弦。
温珞柠脸上的惊惶无措,已在漫长的守候中,被麻木的沉静所取代。
她像一尊沉默的玉像,始终守在龙榻边。
亲自用浸了烈酒和清热解毒药汁的布巾,一遍遍为他擦拭额头、脖颈、手心,又迅速在冰凉的铜盆中浸过。
暖阁另一侧,临时辟出的医案旁,四位轮值的太医不眠不休。
脉案反复斟酌,药方换了又换。
从白虎汤加减到清瘟败毒饮,又加入了安宫、紫雪等珍贵丹方,浓黑的药汁灌下,却如同泥牛入海。
呕泻的症状虽稍有减缓,但人却越发昏沉。
太医院这几位站在大晁医术巅峰的国手,彼此交换的眼神中,也渐渐充满了焦虑与无力。
疫病凶险,变化莫测,本就因人而异。
天子年富力强,平素身体底子极好,这是他们最大的希望,可这病来势凶猛,完全超乎了医典常例。
谁也不敢打包票。
终于,在又一次联合会诊之后,陈院判撩起官袍下摆,缓缓跪倒在温珞柠面前。
“皇后娘娘,陛下脉象洪大滑数,重按却显芤象,此乃热毒炽盛,已非在表在气,而是深陷营血,内闭心包之兆。
故而高热神昏,谵语时作。
眼下用药,已是扶正固本与清瘟败毒并举,攻补兼施。
然则……此疫戾气,实在诡异。
老臣等最忧心者,便是这般炽盛热毒若持续不退,进一步耗伤陛下真阴,阴伤则阳无所附,恐致虚脱。
更甚者,热极生风,引动肝风内动。
若出现抽搐加剧,角弓反张,或热迫血行,出现鼻衄、齿衄、乃至更险之症……”
他不敢抬头看温珞柠的眼睛,却一点点说出最让人心惊的话。
“......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最为关键,亦是至险之时。
陛下若能熬过,热势渐退,神志可望慢慢清明,便有望转危为安,若高热持续不退,则恐生不测。”
侍立一旁的李综全身形一晃,脸色死灰。
温珞柠静静地听着,自始至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冰裂痕迹。
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烛火的摇曳造成的错觉。
暖阁内静得可怕,只有顾聿修粗重的呼吸声,和更漏相互纠缠,切割着时间。
良久,她开口说道:
“本宫知道了。
陛下就托付给太医院了,需要什么药材,需要如何施治,只要于陛下龙体有益,你们只管去做,不必有任何顾忌。
针灸、熏蒸、或是砭石之术......都在所不惜。
缺什么,告诉本宫,本宫去向内库、向天下征集,但本宫只要一个结果,陛下必须好起来。”
陈院判嘶声道:“……微臣等纵肝脑涂地,亦必竭尽所能!”
“李综全。”
温珞柠转向御前总管。
“奴才在。”
“乾清宫封锁一夜,消息可曾走漏?”
“按娘娘吩咐,乾清宫已成铁桶,所有人等皆在掌控之中,陛下感染风寒的消息已通传内阁及六部。
只是……”
李综全犹豫了一下,“只是今日原定的常朝取消,几位阁老和军机大臣递了牌子求见,虽然被奴才挡了回去。
然而几位老大人却似乎疑虑颇深。
尤其首辅大人嵇墨,坚持要面圣请安,哪怕隔帘问一句安好也行……”
温珞柠眸光一沉。
首辅嵇墨,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最是老成持重,谋国以忠,却也最是敏锐多疑。
顾聿修突然取消朝会,且连面都不露,只由御前太监传话,确实难以令人信服。
何况是在这个疫病肆虐、流民躁动的多事之秋。
外朝的压力已经开始显现,嵇墨的坚持只是一个开始,她必须给出一个更合理的解释,来安抚这些重臣。
温珞柠思忖了片刻,吩咐道:
“你亲自去回嵇阁老,就说陛下连日操劳,急火攻心,太医严词告诫,此番必须绝对静卧,不宜劳神。
陛下口谕,朝中诸事,仍由内阁与六部按旧例协理,重大事务可具折呈入,由陛下御览后批复。
请诸位臣工以国事为重,恪尽职守,稳定朝局,便是对陛下最大的忠心。
若有人不体圣心,借此滋事,待陛下康复,定严惩不贷。”
但光有言辞还不够,这些老臣,恐怕需要的不仅仅是乾清宫的旨意,更是想探听后宫的态度。
温珞柠继续安排着:
“另外,以本宫的名义,赐嵇阁老,人参、貂皮等物,以示体恤慰劳,告诉他,陛下虽在病中,却时时挂念前朝。
望他善自保重,同心协力,共渡时艰。”
李综全连忙应下:
“奴才明白,这就去办。”
“还有,凤仪宫那边,一切可好?”
提到孩子,温珞柠一直强撑的冷硬面具,终于露出一丝的裂缝,声音里染上无法遮掩的牵挂。
“娘娘放心,凤仪宫有含玉姑娘坐镇,门户森严,殿下和公主们一切安好,大殿下今日照常读书,还问起陛下和娘娘。
公主殿下有些闹着要见母后,被乳母嬷嬷们哄住了。
不过……”
李综全迟疑道。
“奴才不敢隐瞒,宫中确实已有风声,说陛下并非寻常风寒,甚至有人私下议论御马监的疫病。
说得有鼻子有眼,人心难免有些浮动。”
果然。
温珞柠冷笑一声,宫闱之中,何曾有过真正的秘密?不过是高墙朱门,暂时掩住了些污秽罢了。
这一群被困在四方天地里的女人们,对帝王的动向最为敏感。
皇帝骤然不朝,皇后又移驾乾清宫彻夜不出……
这般反常的举动,足以让那些闲得发慌的宫妃们,勾勒出无数个版本的猜测,在私底下暗中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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