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敲打着桑弘羊府邸书房外的芭蕉叶,啪嗒啪嗒,没个停歇。
屋里点了两盏灯。一盏在桑弘羊的书案上,照着他面前摊开的几卷绢帛,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地名。另一盏在旁边的矮几上,照着陈默手里那份刚从河西送来的工坊月报。
空气里有股墨香,混着雨天特有的潮润,还有一点点暖炉里银炭燃烧的淡烟味。
桑弘羊放下手里的炭笔,揉了揉眉心。他年纪比陈默大不少,两鬓已经有些灰白,但眼睛很亮,看东西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眯起,像在计算什么。
“今年河东的粟,比去年少收一成半。”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是看账册看久了,“旱了两个月。河内郡的麻布织造,倒是比预期多出三成,但运输损耗……太高了。从河内到北地郡,走陆路,十匹布运过去,能完好用到军中的,不到六匹。”
他拿起旁边一张小纸条,上面记着几个数字。“损耗主要在两处。一是路途颠簸,麻布本就脆,车马一颠,边角磨损,甚至撕裂。二是雨雪,防护不好,淋湿了霉烂。还有……”他顿了顿,嘴角向下撇了撇,“沿途关卡、驿站,雁过拔毛。名义上是‘查验’,实际……”
他没说完。陈默懂。损耗里,有很大一部分是“人情损耗”。沿途官吏、驻军,伸手拿一点,你不给,下次就卡你,拖你。给了,就成了惯例。
“河西那边呢?”桑弘羊转向陈默,“第一批新刀新弩,试用下来,军报怎么说的?”
陈默放下手里的月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丝亮光。“环首刀,砍劈旧式匈奴弯刀,十次对砍,匈奴刀断七,我刀刃口微卷,崩口极少。弩机,百步射固定靶,十箭,偏差不超过一只手掌。霍去病在军报里说了两个字:利器。”
“好!”桑弘羊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点,但立刻又压下去,眼睛更亮,“东西是好东西。可你想过没有,这样的刀,这样的弩,如果装备全军,需要多少铁?多少木材?多少牛筋?多少工匠工时?更关键的是,这些原料从哪里来?怎么运到工坊?成品又怎么从工坊分发到各军?这中间,又是一笔多大的损耗?钱从哪里出?”
他一口气问出来,不像质问,倒像两个算账的人在核对条目。
陈默没立刻回答。他端起矮几上的陶碗,喝了口已经温吞的茶水。水有点苦,是桑弘羊喜欢的浓茶。
“桑公,”他放下碗,“你记不记得,我当初搞那个‘分段接力运输法’,在朝堂上被人用‘干扰西征筹备’的借口挡回来?”
“记得。”桑弘羊点头,“李广利使的绊子。后来陛下支持你在河西建高炉,这事才算过了明路。”
“对。但那个法子,只是针对单一路线、特定物资的运输优化。”陈默身体前倾,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我在河西这几个月,盯着工坊从无到有建起来,从采矿、运料、建炉、炼铁、锻造、到最后刀弩成型、运出河谷……每一个环节,都在消耗。消耗人力,消耗物料,消耗时间。任何一个环节卡住,后面全停。”
他顿了顿,看着桑弘羊:“我在想,我们能不能……把眼光再放大一点?不光是运粮,运布,或者运铁。而是把整个朝廷需要调配的重要物资——粮食、布匹、盐铁、军械、药材,甚至人员——都看作一个整体。摸清楚,哪些地方产什么,哪些地方缺什么,每年大概需要多少。然后,根据这些需求,结合各地道路、河流、仓储的情况,设计几条……或者说几套固定的、最优的流转路线和节点。就像……”
他停下来,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就像人体里的血脉?”桑弘羊接口,眼睛眯得更紧,里面闪着精光,“心脏泵血,通过动脉送到全身,再通过静脉流回来。哪儿需要多,就多送点。哪儿淤塞了,就疏通或者另开通路。”
“对!”陈默点头,“就是这个意思!但不是靠感觉,靠经验。要靠算。靠数据。每年各地收成多少,库存多少,边军消耗多少,朝廷开支多少,各地道路通行能力如何,仓储容量多大,转运一次损耗几何……把这些东西,全部量化。然后,找出一个最省时、最省钱、损耗最小的调配方案。”
桑弘羊没说话。他靠回椅背,盯着头顶的房梁。雨声还在响,但他的思绪显然已经飘远了。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点着,节奏很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难。太难了。牵扯的衙门太多。少府,大司农,太仆,将作监,还有各郡县……谁愿意把自己家底亮出来?谁愿意听别人指挥自己库里的东西怎么调?动了多少人的饭碗,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我知道难。”陈默声音平静,“可桑公,你想过没有,如果这套东西真的能成,哪怕只成一半,能省下多少钱粮?能减少多少无谓的损耗?前线将士能早一天拿到兵甲粮秣,后方百姓能少一分加派的赋税。这省下来的,不是数字,是实实在在的国力,是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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