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耳朵快起茧子了。
朔方殿里那嗡嗡的声音,左边一拨,右边一浪,已经吵了快一个时辰。阳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光柱里看得见细小的尘埃在疯狂打转,像极了这殿上这群衣冠楚楚、面红耳赤的人。
吵的是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钱,和权。
头一件,是高炉炼铁法到底要不要在少府管辖的各地铁官全面推开。陈默听着那帮大司农衙门出来的官员,唾沫横飞地数着困难:新起炉子要钱,雇熟手工匠要钱,矿石炭料运输要钱,万一炼坏了折了本谁担待?祖宗传下来的法子虽然慢点,但稳妥!这新玩意儿,在长安城外试个一两座也就罢了,全面铺开?步子太大!
对面,几个少府和将作大匠那边的技术官,脖子也梗着。他们拿着陈默之前算的账,虽然嗓子没对方亮,但一句句往要害上顶:是,开头是投钱,可一旦成了,产出翻几番!军中的箭头、刀剑,农人的犁头、镰刀,哪个不要铁?现在朝廷用铁处处掣肘,就是旧法太慢!北边匈奴人等着用慢刀子对付吗?
陈默站在末尾,垂着眼,看着自己靴子尖上一点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灰。他心里那本账清楚得很,高炉法一旦推开,汉军的装备更新能快上一大截,民间农具充裕,开荒耕种也能更得力。这是实打实的长远好处。
可他更清楚,对面那些人,真的是在乎那几个钱,或者担心“祖宗成法”吗?屁。他们背后站着的人,手早就伸进了旧有的铁器生产链条里,靠着低效的垄断和层层转手,吃得满嘴流油。真换了高效的新法子,断了多少人的财路?动了多少人的饭碗?
第二件事,吵得更凶。北伐匈奴的后续战略。河西是占了,漠南也打了几次胜仗,接下来怎么办?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把占住的地方彻底消化掉,屯田、筑城、移民,把根扎下去?还是像霍去病之前那种路数,集中精锐,长驱直入,继续往北找匈奴王庭,力求一击毙命?
以卫青为首的一批老成持重的将领,主张前一种。仗打到现在,汉军也疲惫,国库消耗巨大,占了的地盘需要时间消化,变成实实在在的疆土和资源。再盲目深入,补给线太长,风险太大。
另一边,声音更大。李广利虽然没直接站出来,但他那派系的几个将领和朝臣,嗓门一个比一个高。什么“宜将剩勇追穷寇”,什么“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什么“此时不毕其功于一役,更待何时”。话里话外,把主张稳妥的人,隐隐打成了“畏战”、“惜身”、“空耗国力”。
陈默听着,心里那股火苗一窜一窜的。他太知道李广利为什么这么积极了。西征大宛在即,那是他李广利建功立业、甚至封侯拜将的登天梯。如果这个时候,朝廷的主要精力和资源被“稳妥的漠南经营”牵制住,甚至被卫青、霍去病再搞出个大捷,那他李广利西征还能捞到多少支持?多少目光?
所以,必须把水搅浑,必须鼓吹更大规模、更冒险的北伐,把朝廷的资源、皇帝的注意力、甚至是潜在的战功机会,都牢牢吸附在北边。这样,他西征的队伍才能顺利拉起来,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还没人抢风头。
两件事,看似不相干,其实骨子里都缠在一起。高炉法推广,触动了旧利益集团;稳妥的北疆战略,挡住了李广利集团的晋升通道。而这两拨人,在朝堂上渐渐有了合流的迹象。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出列,对着御座拱手:“陛下!老臣以为,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切啊!铁器之事,关乎国本,岂能轻言更张?北疆之策,更需持重。卫青、霍去病等将军,固然勇武,然连年征战,将士疲敝,国库空虚。当此之时,理应休养生息,巩固已得之地。若再听信某些少年新进之言,妄动干戈,恐非国家之福!”
这“少年新进”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陈默感觉到前面卫青的背影,似乎更僵硬了一点。霍去病站在武将班里,侧脸线条绷得死紧,腮帮子微微鼓起,是在咬牙。
刘彻高坐御座之上,冕旒的玉珠轻轻晃动,遮着他的表情。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听着下面吵。手指在扶手上,偶尔敲一下,很慢。
这时,又一个李广利那边的官员出列,声音洪亮:“陛下!臣以为不然!我大汉立国,至今已历数代,方有今日之气运。匈奴为患百年,乃心腹大疾。如今漠南已破,匈奴胆寒,正是一鼓作气,犁庭扫穴之时!岂可因些许钱粮损耗,便错失良机?卫大将军用兵持重,自是老成谋国。然骠骑将军霍去病,勇冠三军,用兵如神,正当乘此锐气,为陛下再立不世之功!至于些许钱粮,”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陈默这边,“不是正有陈议郎等才俊,擅长‘节流开源’之术么?想来总能筹措的。”
这话阴阳得厉害。既捧了霍去病,把他架到火上,暗示他如果不敢继续打就是“失了锐气”;又把筹措钱粮的皮球,一脚踢到陈默和主张改革的人头上。那意思,你们不是能耐吗?不是会搞新法子省钱吗?那好啊,省下来的钱,正好支持我们打大仗!看你们怎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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