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心里骂了一句。这他妈是逼着他们自己打自己脸。如果他们坚持说高炉法、分段运输法是为了长远固本,省下的钱应该用在屯田、民生上,那就等于反对“乘胜追击”,坐实了“畏战”的嫌疑。可如果说支持,那就等于把自己辛苦想出来的、利国利民的长远之策,变成了支撑一场政治冒险的柴火,而且很可能烧完就没了。
丹陛之上,刘彻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点听不出情绪的倦意。
“众卿所言,皆有道理。”他慢慢说道,“铁器新法,于国有益,当行。然全面推行,牵涉颇广,具体如何施行,由少府会同大司农,再拟详细条陈上来,务求稳妥。至于北疆后续方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在卫青和武将班列那边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匈奴遁走,漠南初定,确需稳固根基。然敌酋未擒,其心不死。究竟如何措置,方可一劳永逸?卫青,霍去病。”
被点到名的两人立刻出列:“臣在。”
“你二人,一个是朕的大将军,一个是朕的骠骑将军。北疆之事,你等最知根底。回去后,各拟一份条陈,详述尔等心中下一步方略,利弊得失,所需钱粮兵员,一并算清。五日后,单独呈报于朕。”
“臣遵旨。”两人同时应道。
这安排,看似公允,让两边都准备方案。可陈默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没有当场决断,没有支持任何一方,而是把问题抛回给带兵的将领,让他们自己去“详述利弊”。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不置可否,一种冷眼旁观,甚至……一种隐隐的挑动。
让你们自己斗,拿出方案来,朕再看。
而且,是“单独呈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卫青和霍去病,很可能要拿出两份不同的,甚至可能对立的方案。就算他们私下沟通,勉强统一,皇帝心里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们“结党”、“串谋”?
散了朝,气氛比进来时更凝重。文武百官默默往外走,很少有人交谈。那些刚才吵得面红耳赤的人,此刻也都闭上了嘴,眼神互相瞟着,透着掂量和算计。
陈默跟在人群后,慢慢挪出大殿。阳光刺眼,他眯了眯。前面,李广利正和几个亲信低声说着什么,侧脸上那点志得意满的神色,虽然掩饰着,却藏不住。
卫青和霍去病走在一起,但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没有说话。霍去病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卫青则微微蹙着眉,看着脚下的汉白玉台阶,仿佛在数着步子。
陈默知道,皇帝那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像一颗石头扔进了看似平静的池塘。底下隐藏的所有矛盾、所有算计、所有站队,全都被搅动了起来,浮到了水面上。
高炉法被“稳妥”地搁置了,具体怎么“稳妥”,少府和大司农扯皮去吧,扯到猴年马月。
北伐战略被悬了起来,成了卫青和霍去病,甚至是他们背后所有支持者的一道难题,一道可能引发内部裂痕的难题。
而所有这一切的根源,都指向那个志在西征、并且已经开始利用后宫影响力摇动圣心的李广利。
陈默走出宫门,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那巨大的宫墙阴影里,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车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无力。
你知道什么是对的。你知道怎么才能让这个国家更强,百姓更好。你甚至知道隐患在哪里,敌人是谁。
可你就是使不上劲。你面前的朝堂,像一潭被各种利益、关系、猜忌编织成的粘稠的泥沼。你想往前迈一步,推动一件明明很好的事,立刻就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泥沼里伸出来,扯你的腿,绊你的脚,把你往回拉,或者把你往歧路上引。
扳倒李广利。
这个念头,以前或许还带着点策略性的考量。现在,却成了血淋淋的、必须完成的生存前提。
不把他和他那套只顾私利、罔顾国本的体系掀翻,什么高炉炼铁,什么分段运输,什么稳固漠南经略西域,统统都是镜花水月,是别人砧板上的肉,想什么时候切一块就切一块,想怎么歪曲就怎么歪曲。
可怎么扳倒?巫蛊的线索还在暗中查,但那最多是阴私把柄,能不能致命还两说。李广利圣眷正浓,李夫人的枕头风比什么证据都管用。朝堂上,他那一派势力盘根错节,已经成了气候。
硬碰硬?卫青现在都被那若有若无的猜忌压着,束手束脚。霍去病勇猛,但朝争不是战场冲锋。
陈默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河岸边的人,看着对岸清晰的目标,脚下却是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不知深浅的浑水。你不知道踩下去哪一步会踏空,哪一块看似坚固的石头其实是松动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宫门的卫士都奇怪地看了他几眼,才慢慢走向自己的牛车。
车厢里依旧闷热。他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耳朵里还是朝堂上那些嗡嗡的争吵声,混杂着刘彻那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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