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卢乡县衙。
堂上坐着个约莫二十六七的年轻县令,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绿袍,冠子歪在一边,正支着下巴打瞌睡。
堂下跪着两人,一富一佃,中间横着一具覆白布的尸首。
温养浩与卜天机挤在人群最前头,一身粗布衣衫沾满尘土。二人自剑阁远行,遍访多地,终是走到了此处。
温养浩双眉紧蹙,盯着堂上那呵欠连天的县令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卜师弟,这便是你夜观星象所说的紫气最旺之人?”
他瞧这县令模样疏懒,分明是个惯会敷衍塞责的庸吏,哪有一丝英主气度?
卜天机面色亦有古怪,却还是点头:“星象所示,卢乡县确有帝星潜曜之兆。至于为何应在此人身上……天意幽微,非我目力所能预测。”
堂上,那县令被县尉轻轻推醒,揉了揉眼睛,含糊道:“堂下何人喊冤呐!”
乡绅田不尽身子肥硕,跪得艰难,却抢先开口:“青天大老爷啊!这刁民赵有才欠小人十两银子,整整三年未还!昨日小人前去催问,谁知他竟怀恨在心,将小人铺中最得力的账房先生推入河中溺毙!还请大老爷为小人做主啊!”
一旁跪着的赵有才衣衫褴褛,补丁叠着补丁,闻言连连叩首,额角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冤枉啊老爷!田员外确曾来催债,可小的昨日一整天都在西山窑场搬砖,工头伙计皆可作证!小的从未见过什么账房先生!”
县令抬了抬眼皮:“传证人。”
田员外当即唤上两名家仆。
二人指天立誓,称亲眼目睹赵有才在河边与账房争执,随后将人推入水中。所述时辰、地点分毫不差,言语凿凿。
赵有才急得额角沁汗,也唤来窑场工头并三名工友。四人异口同声,咬定他昨日全天皆在窑场劳作,片刻未离,在场数十工友皆可作证。
堂外围观百姓已窃窃私语,渐有忿忿之声。温养浩与卜天机立在人群中,彼此对视一眼,人证如此悬殊,赵有才得确没有作案时间。
县令却仿佛未闻堂下骚动。他慢悠悠起身,踱至堂中那具覆着白布的尸身旁,掀开一角看了眼,是个穿绸衫的中年男子,尸身泡得发胀,手中死死攥着一本湿透的账册。
县令忽然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醒的倦意:“田员外,你这账房是惯用左手,还是右手?”
田不尽一愣,不明所以,仍是回道:“回老爷,是……是用右手的。”
县令“嗯”了一声,俯身掰开死者紧握的右手,细看了看那账本封皮,又凑近嗅了嗅。随即踱至赵有才面前,抓起他左手,只见掌心粗砺,满是老茧,指缝里嵌着黑灰。
他松手,慢慢走回堂上坐下,前后不过十几息工夫。
“赵有才,”他托着腮,懒懒问道,“你说昨日在窑场搬砖,搬的是何种砖?”
赵有才忙答:“回老爷,是青窑新出的水磨砖,坯子沉,灰大。”
“可戴手套?”
“戴的!窑场发的粗布手套,右手那只前日刚磨破了洞,还没补上。”
县令点点头,目光转向田不尽,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未达眼底。
“田员外,”县令的声音依旧拖着倦意,却让堂上骤然一静,“你方才说,账房是昨日午时在河边被推下水的?”
“正是!千真万确!””
“那便奇了。”他从县尉手中取过验尸格目,目光随意扫过,“死者右手紧攥账本,指缝与指甲中只有河泥。可这账本封面近装订处,却沾着几点极细的窑灰。”
他转向赵有才:“你方才说,搬的是青窑水磨砖的湿坯?”
赵有才连忙点头:“是,老爷!”
“那种湿坯特有的青灰窑灰,卢乡县只西山窑场有。”县令又将账本轻轻搁在案上,继续道:“而你右手手套有破洞,搬砖时窑灰极易沾手。若你果真与死者争执推搡,他慌乱中抓扯账本,何以封面沾了灰,他指甲缝里却干干净净?”
田员外脸色微变。
县令声线渐沉:“唯有一种可能。账房确系溺毙,却非赵有才所为。是你田员外,或因积怨,或为侵吞他掌管的账目钱财,命人将其溺死后抛尸河中。再买通仆役作伪证,欲将这命案栽给欠债的赵有才,便是料定他贫贱可欺,是也不是?”
“你血口喷人!”田员外面皮涨得赤红。
“血口喷人?”县令拿起账册,翻至末页,“此册最新一笔是前日所记,墨迹早已干透。但装订线附近却有几处新鲜水渍,似被人仓促合上时未及拭净。若账房昨日午时便已落水,前日的墨迹,怎会到昨日午后手还是湿的?除非他溺毙前一刻,仍在河边……替你誊录什么?”
田员外头顿时低了下去,喉头只咯咯作响却挤不出话。
县令将账册一掷,惊堂木拍下:“田不尽诬告构陷、草菅人命,收押候审!赵有才无辜,当堂开释!”
“威——武——”衙役只喊却无人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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