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当露水还凝在道旁草叶尖,日头不过刚探出东山半张脸,楚七便已收整停当,姜云升则是默默跟在后边。
他步子比昨日稳了些,眼神却仍有些飘。
昨夜他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楚七那句话,“若是真喜欢,便去说。”
喜欢吗?
他不知道。
萧若宛留给他的印象太深,不仅是倾城的容颜,更有那身飒爽的英气,与寻常深闺女子全然不同。他以往所见的世家女子,终年困于高墙深院之间,规矩女红便是全部天地。萧若宛却不同,她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静中亦有铮然。
可这份不同,能算作喜欢吗?
“看清了没?”楚七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依旧没回头。
姜云升迟疑片刻,只道:“我……我不确定。”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喜欢,只觉得她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女子,至少在他这十七年浅窄的见识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女子。至于这份情感究竟是什么,是喜欢?还是仅仅只是对明月高悬般的仰慕?
他答不上来。
楚七忽然笑了,笑声里透着洞悉世情的淡泊:“云升呐,喜欢这事,本就没个定数。有一眼万年的,有日久生情的,也有只是见着了,心里便觉得安稳的。你觉着她好,见着便心生欢喜,这便是喜欢的苗头了。至于这苗头能不能长成大树,得看你日后如何浇灌了。”
姜云升脚步微滞:“可师父,常言娶妻求贤。我这般,却又能帮她些什么?”
老人转身停下,晨光从他身后切来,在面上刻出深影。他眼中无波无澜,平静道:“话是不错。但‘贤’不在门户,而在同心。她为你掌灯是贤,你为她执剑亦是贤。夫妻之道,本就是相依相持。”
他抬手指向道旁一株并蒂而生的野花,两花共一根茎,一高一低,却都朝着日光开。
“你看那花。高的未必就强,低的未必就弱。不过是各自长成了该有的样子,凑在一处,便成了景。”
姜云升顺着望去。
两朵花皆呈淡紫色,花瓣上宿露未曦,风过时,露珠滚落,又在晨光里碎成细斑。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可她终究是天策郡主。公爷要为天策府着想,又怎会将她许配给我?”
楚七沉默了片刻,方道:“确实不会。萧衍坐镇幽州二十载,眼中唯有棋局,从无闲情。他为萧若宛择婿,必选能巩固权柄的世家子弟,或手握兵符的将门之后。”
老人复又看向姜云升,微微叹息:“平心而论,为师不愿你与郡主过从甚密。似天策府这等门第,算计太重,牵连太深,里面的情分,从来都不干净。你若执意要走这条路,便须想清楚,究竟是要争,还是退一步,只求问心无愧?”
楚七目光复杂地望着他,眼里却多了几分唏嘘,正如他所言,情之一字与修剑无异,若连拔剑的勇气都不具备,又何谈真心?
但他不会多说。这是姜云升自己的路,做师父的可以引,却不能代他去走。
姜云升垂首沉默,倘若此刻真要他回去,站在萧若宛面前说出“喜欢”二字,他确实做不到。
可若就这样看着她嫁作他人妇?他更无法忍受。
他不懂何为喜欢,只知有些事此刻不做,心中便有遗憾,与其用余生去懊悔,倒不如现在就去争。
剑修之道,从来不畏争,只怕不争。
姜云升忽又抬头,目光澄明如洗:“师父,我想去争。”
他从未忘却自己的初衷,去那方更广阔的天地看一看。可一人独行未免孤寂,若有萧若宛那般眼界与性情的人同行,方不算辜负。
所以他要争,不为胜负,只为问心无愧。
楚七轻轻一叹,眼底却浮起一丝极淡的欣慰。这般事,不是没有人做过,只是无论后来是否得偿所愿,心底总难免留着些许遗憾,不足与外人道,非得靠岁月慢慢磨平不可。
姜云升能说出这句话,已胜过世上大多人了。争这条路,第一步要敢想,第二敢说,最后一步才是敢做。
仅凭敢想和敢说是不够的。
楚七继续向前走,声音混在风里:“你要娶郡主,单凭喜欢远远不够。得有配得上她的本事。非是门第家世,是实打实的功业。简单来说,就是你得让萧衍看见,你这个人,比所有世家子弟加起来都有用。可你现在两手空空,这条路,便注定要比旁人难上百倍。”
姜云升跟上去,脚下忽地一沉。
功业?名声?他有什么?十七年来,除了练过几套剑、读过几卷书,他什么也没有。
“觉得难了?”楚七仿佛能洞穿他的心思。
“……嗯。”姜云升点头。
“难就对了”,楚气淡淡道:“这世上但凡值得争的,哪样容易?钱财要搏命,功名要浴血,何况是一颗人心?当年太祖皇帝迎娶发妻时,也不过是个在市井中讨生活的浪荡子,二人风雨同舟,终成一段人人羡慕的佳话。”
说到这,老人略微停顿,侧目看向少年:“你比当年的太祖,至少还是姜齐之后。血统虽不能当剑使,却是一枚沉甸甸的筹码。但筹码终归是筹码。真正要握在手里的,得是你自己挣来的东西。”
姜云升默然颔首,这道理他自然明白。虚名不过浮云,碎银亦是流水。剑修这一生,真正能信得过的,从来只有自己掌中之物。
楚七脚步未停,却仍是在教导着这位徒儿:“如今这世道,对百姓来说是劫,对你而言则是机缘。所谓时势造英雄,正如当年太祖起于微末。但你记住,纵使你一人一剑练到通天之境,可在萧衍眼中,终究只是匹夫之勇。想入他的眼,你身后便不能空空如也。”
姜云升蹙眉:“可弟子不知从何入手?”
“姜氏虽亡,余泽犹在。”楚七目光深远,声音低沉道:“当年齐室旧部,散落天下者众。其中不乏蛰伏之辈,等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姜’字,你有这重身份便已足够了。”
“可这些事......”姜云升喉结微动,“并非朝夕可成的。”
楚七拂袖前行,语声转而沉稳:“所以你要随为师继续走下去,去看明白这天下为何裂,人心如何散。看清了,才知该在何处落子,又该与谁共局。此事急不得,看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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