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岭山的夏天,蝉鸣聒噪得能把人耳膜震破。
午后三点半,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把月涧观那几间青瓦房照得光影分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撑开巨大的绿荫,风吹过时,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迟闲川就躺在那片晃动的光斑里。
竹编躺椅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他一袭洗得发白的棉麻衫裤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微长的黑发没扎,软软地散在颈侧和肩头。他闭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呼吸轻缓得几乎要听不见。左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腕骨清瘦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观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背着书包蹦进来,小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九岁了,生得眉眼精致,皮肤白皙,一双杏眼又黑又亮,俨然是缩小版的阿依娜,却多了几分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鲜活气。
“小川叔叔!”小姑娘进院就喊,声音脆生生的。
躺椅上的人没动。
“小川叔叔!”她又喊了一遍,还特意绕到躺椅正面,弯下腰去看他的脸,“我回来啦!”
迟闲川依旧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仿佛睡得太沉了。
小姑娘——阿普,如今大名迟一念,皱着秀气的小眉头啧了一声,小大人似的摇摇头,转身进了厢房。不多时,她抱着一条薄薄的、绣着淡青色竹叶的小凉被走出来,踮起脚,小心翼翼地把被子展开,盖在迟闲川身上。
被子刚搭上胸口,迟闲川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在初醒的瞬间闪过一丝锐利,但看清是阿普后,立刻软了下来,化作慵懒的笑意:“哎哟,吓我一跳。”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还以为哪路神仙下凡要收我了。”
阿普撅起嘴:“我回来的时候叫了你好几遍啦!你都不应我。”
“有吗?”迟闲川眨眨眼,一脸无辜地挠了挠散乱的黑发,“睡得太沉了,没听见。”他说着,低头瞅了瞅身上盖着的小凉被,顿时哭笑不得,“我说闺女,这大夏天的,你给你爹盖被子?不怕把你爹捂出痱子来啊?”
“舟舟叔叔说的,”阿普理直气壮,一双小手还仔细掖了掖被角,“小川叔叔身子弱,不能受凉。这槐树底下阴,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别听你舟舟叔叔瞎说,”迟闲川摆摆手,想把被子掀开,却被阿普按住,“医生最会夸大其词了,你爹我壮着呢——”
话没说完,院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一人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一块简约的机械表。同色系西裤笔挺,衬得身高腿长。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无框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深邃沉静,此刻正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看向槐树下的一大一小。
是陆凭舟。他刚从京市大学开完一个学术研讨会回来,手里还拎着个皮质公文包。
“听见有人说医生夸大其词?”他迈步走进院子,步伐从容,声音是一贯的平和清朗,却精准地捕捉到了刚才的对话。
阿普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告状,迟闲川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小姑娘的嘴,转头对陆凭舟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尖儿:“陆教授,偷听人说话可不君子啊。”他手上捂着阿普,脸上笑得没心没肺,“我和我闺女说悄悄话呢,能不能自觉点别打听?”
陆凭舟走到近前,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目光在迟闲川还有些惺忪的脸上和那床小凉被上扫过,不用猜也知道刚才在“讨论”什么。他嘴角微微一弯,并不反驳,只对阿普温声道:“阿普,先回屋写作业,一会儿该吃晚饭了。”
阿普挣脱开迟闲川的手,冲迟闲川做了个鬼脸,又对陆凭舟乖乖应了声“好”,便蹦蹦跳跳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蝉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陆凭舟在躺椅旁的石凳上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去握迟闲川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这么凉?”他低声问,语气里那点温和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的手温暖干燥,将迟闲川微凉的手整个裹住,轻轻揉搓着。
迟闲川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抬起挠了挠下巴,语气轻松:“乘凉久了呗。我说陆教授,你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陆凭舟,那双桃花眼里映着从树叶缝隙漏下的碎光,亮晶晶的,“三年前那事儿都过去多久了,你看我现在不还是活蹦乱跳的嘛。”
陆凭舟没说话,只是摩挲着迟闲川的手背,指腹感受着那低于常人的体温和明显单薄了许多的骨节。他的目光落在迟闲川脸上。三年过去了,这张脸似乎没怎么变,依旧清俊得过分,只是褪去了些许少年气的跳脱,多了几分被岁月和伤病打磨过的淡然。可陆凭舟知道,有些变化是看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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