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涧观的后院,夜色已深,只有廊下悬挂的几盏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几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模糊。山风穿过庭院,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更添几分肃杀。
赵满堂抱着那杆通体黝黑、旗面绣着暗金色雷纹的“镇魂旗”,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旗杆是以雷击槐木心所制,触手温润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麻痹感,仿佛内蕴雷霆;旗面则是某种罕见的阴蚕丝织就,以秘法淬炼过地脉阴雷,对魂体邪祟有着极强的震慑与束缚之力。自上次在百鬼叩门,这旗子在他手中无风自动、幽蓝电光自发护主后,他便知道,这法器……认他。
尽管此刻他小腿肚子还在隐隐打颤,后背也沁出了一层冷汗,但当他抬头看向迟闲川时,眼中却罕见地没有往日的闪躲与怂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毅。
“川哥,”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但异常稳定,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用力挤出来的,“这次……让我去。我知道我平时怂,怕死,抠门,还总拖后腿……”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镇魂旗抱得更紧了些,旗杆顶端雕刻的狻猊兽首硌着他的胸口,传来沉甸甸的踏实感:“但这旗子,它……它好像就听我的。上次在中元节,那些脏东西扑过来,我吓得闭眼乱挥,它自己就亮了,还把那些东西挡在外面。鹤山叔试过,守静也试过,它都没反应。刘鹤山说,有些灵性高的法器,会自己择主,可能……可能我八字虽轻,但心性还算干净,歪打正着合了它的脾气。”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继续道:“柳玄风那老妖怪,搞出这么大阵仗,又是‘蜕仙’又是炼魂的,肯定邪门得厉害。多一件认主的法器,说不定……说不定关键时刻能派上点用场。我、我虽然道行浅,胆子小,但……但我不能每次都躲在你和鹤山叔后面。月涧观也是我的家,维维那姑娘……也挺可怜的。”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底气不足,但眼神里的决心却没变。
迟闲川静静地听着,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戏谑的桃花眼,此刻沉静如深潭,映着跳动的灯火,仔细地打量着赵满堂。他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恐惧——那恐惧真实而鲜活,但也看到了恐惧之上,那层破土而出的、名为“责任”与“勇气”的微光。这小子,平时咋咋呼呼,惜命抠门,可真到了紧要关头,骨子里那点属于修道之人的担当,终究还是冒了头。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赵满堂怀里那杆隐隐有微光流转的镇魂旗,又掠过旁边一脸忧色却紧握桃木剑的刘鹤山,以及虽然紧张但眼神坚定的张守静。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脚边——黑猫小白不知何时蹭了过来,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拱着他的脚踝,碧绿如宝石的猫眼里盛满了人性化的担忧,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催促。
“好。”迟闲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力度。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赵满堂紧绷的肩膀,“旗子既然认你,便是你的缘法。这次,你跟我们一起。”他顿了顿,看向刘鹤山和张守静,“鹤山叔,守静,观里就交给你们了。护好阿普,守好山门。若感应到不对……”他眼神微凝,“立刻启动观内‘小北斗阵’,封闭山门,等我回来。”
刘鹤山抱着一脸不舍得小阿普重重点头,脸上皱纹深刻:“放心,闲川。观里有我和守静,还有祖师爷看着,出不了乱子。你们……千万小心。”张守静也用力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低声道:“闲川哥,满堂哥,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安排妥当,迟闲川转身,独自走向香烟缭绕的主殿。殿门虚掩,内里供奉的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神像在长明灯下显得格外威严肃穆。他没有点燃新的香烛,只是静静立于神像前,仰头望着那悲悯而威严的面容。香炉中,白日里善信们供奉的香火早已燃尽,只剩下一炉冷灰,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气味。
他闭上眼,并非祈求,而是内观。意识沉入丹田,那与生俱来、深植于脊柱的“偃骨”,此刻正微微发烫,传来一阵阵低沉而宏大的共鸣,仿佛远古的雷音在血脉深处回荡。这天赋异禀的根骨,曾带给他远超常人的灵觉与力量,却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与常人难以触及的“那个世界”紧紧捆绑。
师父迟明虚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仿佛穿越了十年的光阴,再次在他耳边响起,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与嘱托:“闲川啊,偃骨是恩赐,让你天生近道,感通天地,亦是你师门传承之基。然,福兮祸之所伏。此骨亦是枷锁,注定你此生不得清闲,须承非常之责,见非常之事。用之正则护苍生,涤荡妖氛;用之邪则祸天下,遗毒无穷。你的路,旁人替不得,须得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是正是邪,是劫是缘,皆在你心。”
当年他尚且年幼,对此言半懂不懂。如今历经诸多诡事,亲手送走师父,眼见师兄堕入邪道,方知这“枷锁”二字何其沉重。每一次动用偃骨之力,都仿佛在燃烧一部分本源,与天地间的“浊”与“煞”纠缠更深。但有些路,明知前方是烈焰深渊,亦不得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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