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砧走后的第一年,纪念站的海面上多了一条栈桥。不是人修的,是海水冲来的。一块长木板,一端搁在沙滩上,一端伸进水里,像一条舌头。守夜人叫阿栈。他每天走上去,走到水边,蹲下来,用手摸水。水凉凉的,有时暖,有时冷。栈桥不长,只有几步,但它伸出去,像在够什么。
那年秋天,阿栈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个老人写的,字迹颤抖:“阿栈,你好。我年轻时在栈桥上等船。船不来,我等着。等了一下午,船来了,我上了船,离开了岸。后来船回来了,我又上了栈桥。栈桥不长,但它伸到水里,船才能靠岸。没有栈桥,船不会停。栈桥是岸伸出的手。”
阿栈把信放在窗台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窗外,那条栈桥还在,木板被海水泡得发白。没有人走上去,但它在那里,等着谁的脚。
那年冬天,纪念站来了一位访客。是一个女人,六十多岁,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不长,和栈桥的木板一样宽。
“这是我父亲的栈桥板。”她说,“他年轻时自己搭了一条栈桥,很短,只能站一个人。他每天站在上面钓鱼,钓了一辈子。栈桥老了,拆了,他留了一块板。他走了,板还在。我想把它送到海边,接在栈桥上。”
阿栈接过木板,走到栈桥头,拼上去。木板接木板,多了两步路。栈桥更长了,伸得更远,像在够更远的东西。
那年春天,阿栈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的栈桥上,看不到头,一直伸到海里去。他走,走了很久,栈桥还在伸。他停,栈桥也在伸。他往回走,栈桥也跟着他回来。栈桥是活的,你想去多远,它就伸多远。你想回来,它就缩回来。栈桥听他的。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起身,走到老观察室门前。门开着,那把黑色石椅空着,窗台上那三颗晶体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他走进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年夏天,阿栈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个小男孩写的,字歪歪扭扭:“阿栈哥哥,我在海边看到一条栈桥,很短,只有几步。我走上去,走到水边,水没过了鞋子。奶奶说,栈桥在长,等你长大,它就长到海那边去了。”
阿栈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栈桥在长。你走一步,它长一步。你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上有风。栈桥上的木板被吹得嘎吱响,像在长。
那年秋天,纪念站来了一群人。他们是从一个叫栈村的地方来的,十几个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说,那个村的海边有一条很老的栈桥,石头砌的,宋朝就有了。栈桥的石头上长满了牡蛎壳,一层一层,像时间叠在一起。栈桥还在,船不来了。但它还在伸,伸到海里去,等船。
他们站在海边,看着这条木板栈桥。老人说,这条栈桥新,但它是栈桥。栈桥不怕短,不怕长,不怕新,不怕老。栈桥是岸想和海说话,伸出去的手。手伸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栈桥也是。它伸出去,就不缩回来。一直在等。
那年冬天,阿栈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个老人写的,字迹颤抖:“阿栈,你好。我老伴走了。她走之前,说想再走一次栈桥。我扶她走上栈桥,很短,她走了几步,到了水边。她看着海,说,到了。她走了,我每天去栈桥上站站。栈桥很短,但它能到海。海很大,栈桥很小。小栈桥也能到大海。”
阿栈把信放在窗台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着窗外那条栈桥。很短,只有几步。但它伸到海里去了。海在等它,它也在等海。
那年春天,阿栈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栈桥再修长一点。他找木板,找钉子,找锤子,在栈桥头又接了一块。栈桥长了一截,伸得更远了。他走上去,水没过了脚踝。他再走,水没过了小腿。他再走,水没过了膝盖。他停了,不能再走了。栈桥还不肯停,还在伸,伸到他的心里去。
新来的守夜人问他:“你走到哪里去?”他说:“走到有人等的地方。”
那年夏天,阿栈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个小女孩写的,字歪歪扭扭:“阿栈哥哥,我去了那条栈桥。比以前长了。我走上去,走到水没过大腿。奶奶在岸上喊我回来,我不肯回。我想走到海那边去。奶奶说,海那边也有栈桥,也有人等你。”
阿栈把信放在窗台上,放在那三颗晶体旁边。
那年秋天,阿栈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个男人写的,字迹很乱:“阿栈,你好。我是渔民。每次出海回来,远远就看到栈桥。很短,很小,但它在那里。我看到它,就知道岸在。栈桥是岸的记号。船看到栈桥,知道该停了。”
阿栈把信放在窗台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着窗外那条栈桥。木板接木板,伸到海里。很短,但有人在上面走过。
那年冬天,阿栈老了。他的头发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许多,但每天清晨还是会走栈桥。新来的守夜人站在他身边,有时候会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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