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莲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从医,知道眼泪对伤口没有好处。
“所以你对我们好,是因为你需要我们?”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
“一开始是。”陈明远没有骗她,“但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我发现,当你们三个都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不再想‘回家’的事了。”
这句话的分量,只有他们四个能懂。
张雨莲终于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坚硬而滚烫。
“陈明远,你知道吗,你昏迷的那四天,我们三个轮流守着你。婉儿给你调药,翠翠给你按摩,我给你念书——念的是那本随军医书,从头念到尾,念到嗓子哑了就用气声念。”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们谁都没有说,但我们都在想同一件事——如果你死了,我们该怎么办。”
“我不会死。”
“你差点死了!”张雨莲的声音忽然拔高,随即又压了下去,像是怕惊动远处的哨兵,“你不明白吗?你不属于这里!你的伤口会感染,你的药会用完,你的那些现代的东西会一件一件失效——然后呢?然后你就跟我们一样了。变成一个普通的、会生病的、会死的清朝人!”
陈明远静静地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但力道很稳。
“那就变成一个清朝人。”他说。
张雨莲愣住了。
“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梦。”陈明远望着月亮,目光像是穿过了月亮、穿过了时间、穿过了三百年的距离,“我梦见我回到了现代,坐在我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我发现我不记得你们的脸了。我记得有上官婉儿、林翠翠、张雨莲这三个名字,但我记不清你们长什么样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种恐惧,比被箭射中还要疼一万倍。”
张雨莲终于哭了。她哭得无声无息,眼泪顺着脸颊滴在陈明远的手背上,温热的。
“所以你要留下来?”她问。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留下来。”陈明远诚实地说,“我不知道那个送我来的力量会不会在某一天把我拽回去。但在我还在这里的每一天……”
他停顿了一下,握紧了她的手。
“在我还在这里的每一天,我想好好地、认真地,和你们一起活着。”
同一时刻,乾隆的御帐中灯火通明。
“你是说,那四人……有问题?”
乾隆坐在龙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正是林翠翠在围场晚宴上戴过的那枚。刺客事件后,他命人秘密搜查了四人居住的帐篷,找到了几样说不清来历的物件。其中这枚玉佩的玉质,连内务府的老工匠都未曾见过,说是“非和田、非岫岩、非南阳,玉质之细腻,前所未有”。
和珅垂手而立,面色恭敬。
“回皇上,臣并非说他们有问题,只是……陈明远随身携带的那些器物,实在匪夷所思。臣请教过工部的老匠人,无人识得那铜管子的机关原理。还有那枚奇形刀具,钢质之纯,当世无双。至于上官姑娘那些戏法……”
“你说那些是戏法?”乾隆挑眉。
“臣不敢妄断。”和珅斟酌着措辞,“但上官姑娘演示的制冰之法、阻燃之术,臣暗中查过,确有古法可循。硝石制冰见于《淮南万毕术》,白矾阻燃见于《武经总要》。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些东西,寻常人即便知道,也不会用得那般……那般精准。”和珅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臣观上官婉儿行事,不像是读过几本杂书便能做到的。她对物质特性的理解,对数量比例的把握,甚至胜过工部的专业工匠。还有那张雨莲,对医理的理解之深,随军御医赵炳南私下对臣说,此女之才,胜过太医院半数医正。”
乾隆沉默了片刻。
“你是说,他们不是寻常人?”
“臣是说,”和珅顿了顿,“他们也许是高人。但高人的来路,未必清白。”
乾隆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手中的玉佩上。月光透过帐顶的天窗洒进来,玉佩在烛火与月光的交织中泛出一种奇异的光泽——那不是这个时代任何一座玉矿能产出的质感。
他想起了林翠翠在晚宴上跳舞时的眼神。那个姑娘跳舞时,目光总是越过他,看向某个他够不到的方向。
“继续盯着他们。”乾隆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不要打草惊蛇。朕倒要看看,这四个‘高人’,到底想在朕的眼皮底下做什么。”
“喳。”和珅领命,后退三步,转身离去。
走出御帐的那一刻,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月亮真圆啊。圆得像是被人用圆规画出来的,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和珅忽然想起上官婉儿演示制冰实验时的样子——她往水里加硝石的时候,手指修长而稳定,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她说“水寒而冰凝,不过天地自然之理”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自信还是嘲讽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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