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塞外风光
塞外的月亮圆得令人心悸。
陈明远站在营地外的土坡上,仰头望着那轮银盘般的满月,胸口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月光太亮了,亮得能照见天地间每一道裂缝——包括他心里的。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已经能从那刻意放轻却又掩饰不住急促的呼吸中辨出来人是谁。
“你该躺着。”张雨莲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但陈明远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潮汐。她走到他身侧,将一件羊皮大氅披在他肩上,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完成一项医嘱,手指却不经意地在他肩头多停留了一瞬。
“躺不住。”陈明远拢了拢大氅,目光没有离开月亮,“还有三天就回程了,有些事我得想清楚。”
三天。从刺客袭击那日算起,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七天。他昏迷了四天三夜,又在死亡线上被三个女人轮流拽回来——上官婉儿用她那些稀奇古怪的药材调配出类似消毒剂的液体冲洗伤口,张雨莲凭着现代医学常识硬是说服了随军御医采用“烈酒清创、细麻缝合”的法子,林翠翠则整夜整夜替他按摩因高烧而痉挛的四肢。
他醒来时,看见三双红肿的眼睛。
那一刻,他差点把什么都说了。
“想清楚什么?”张雨莲在他身旁坐下,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线条比初来时更加分明了。塞外的风沙和十七天的惊心动魄,在她脸上刻出了某种近似于决绝的东西,“是想怎么跟我们解释那个会喷火的铜管子,还是想怎么面对和珅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
陈明远苦笑。防狼喷雾的事,和珅果然没有放过。他昏迷时从怀里滚落的还有一把瑞士军刀、一支已经用了一半的防晒霜,以及一块永远对不准这个时代时间的电子表。上官婉儿用一场近乎魔术表演的化学实验——硝石制冰、白矾阻燃——成功把和珅的注意力从“这些东西从何而来”转移到了“上官姑娘真乃女中诸葛”上。但陈明远知道,和珅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这个未来的大清第一贪官,此刻还是个眼神锐利、心思缜密的年轻人。他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不是贪婪,是好奇——一种比贪婪危险一万倍的东西。
“和珅的事,婉儿说她有办法。”陈明远说。
“婉儿什么都有办法。”张雨莲的声音忽然有些涩,“陈明远,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四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这些天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那层薄膜。
陈明远沉默了很久。
营地另一端的帐篷里,林翠翠正在对着一面铜镜发呆。
镜中人的面容还是她的,但眼神已经不是了。初来时的天真已经碎在木兰围场的某个黄昏——那个她以为乾隆策马而来是为救她,却发现帝王眼中只有“满洲勇士当救汉女以服众心”的政治算计的黄昏。
她不是不爱了,是不敢再那样爱了。
“还在想那天的事?”
上官婉儿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奶。她在林翠翠身边坐下,没有劝慰,只是把碗递过去。
“婉儿姐,”林翠翠接过碗,没有喝,“你说他是不是快走了?”
这个“他”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上官婉儿没有立刻回答。这些天她是最忙的一个——要应付和珅的旁敲侧击,要安抚随驾官员中那些被刺客事件吓破了胆的贵族,还要在乾隆面前替陈明远的“奇技淫巧”找补。她做这一切时行云流水,仿佛天生就该在权力的缝隙中游走。但此刻,在只有林翠翠在场的帐篷里,她卸下了那层盔甲。
“还有三天就回京了。”上官婉儿说,声音很轻,“回京之后……他也许真的会想办法走。”
“可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林翠翠的声音发颤,“他差点死了。”
“正因为差点死了。”上官婉儿望着烛火,目光幽深,“他昏迷的时候说了很多胡话。说什么‘系统提示能量不足’,说什么‘穿越者任务进度’,还叫了一个名字——不是我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
林翠翠的手指攥紧了碗沿。
“叫了什么?”
“叫了‘妈’。”上官婉儿转过头,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起来,“他说‘妈,我想回家’。”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
林翠翠的眼泪无声地落进羊奶里,激不起一点涟漪。
陈明远在土坡上坐了很久,久到张雨莲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忽然说:“雨莲,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替你们挡那一箭吗?”
张雨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因为你们是我在这里……”他斟酌了很久,找到的词是,“唯一的坐标。”
“坐标?”
“对。就像航海的人需要星辰,需要罗盘,需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现代敲过键盘、握过方向盘,在这里拉过弓、持过剑、挡过箭,“如果没有你们,我会慢慢忘记自己是谁。我会变成这个时代里的一个幽灵,活着,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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