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觉得无比孤独。
“雨莲。”上官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去歇一会儿,我来守着。”
“不用。”
“你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
“我说了不用。”张雨莲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随即又压了下去,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低下头,看着陈明远苍白的手,“我怕我一走,他就……”
她没有说下去。
上官婉儿沉默了片刻,然后走过来,在林翠翠身边坐下。三个人就这样守在榻边,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烛火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陈明远是在第五日的黄昏苏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昏黄的帐顶,以及帐顶边缘垂下来的、被烛烟熏得发黄的流苏。空气中弥漫着药味、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蜂蜜甜香。他的意识像是泡在浓稠的浆糊里,每一个念头都需要花费巨大的力气才能成形。
疼。
这是第一个清晰的感觉。从左胸到后背,像是被烙铁反复灼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剧痛。
水。
这是第二个感觉。嘴唇干裂得像是要碎掉,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砂纸。
他试着转动头部,立刻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耳边传来瓷器碰撞的声响,然后是一个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他醒了!雨莲!翠翠!他醒了!”
是上官婉儿。
陈明远努力聚焦视线,看到了她的脸。那张平日里永远从容不迫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眼眶红肿得厉害,像是哭了很久。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袖口沾着药渍,发髻散乱,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狼狈得不像她。
“水……”陈明远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上官婉儿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温水,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掏出一根中空的芦管——那是这几日喂药时用的。她将芦管一端放入杯中,另一端小心地送到陈明远唇边,看着他慢慢啜饮,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着。
帐帘被猛地掀开,张雨莲几乎是冲进来的。她的手里还拿着一把刚从药炉上取下来的铜壶,壶嘴冒着热气,烫红了她的手指,她却浑然不觉。看到陈明远睁开的眼睛,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靠在帐柱上,缓缓滑坐在地。
林翠翠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米粥。粥碗晃了晃,洒出了一些,她低头看了一眼,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吓死我们了。”林翠翠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五天,五天!周太医说你可能醒不过来了,可雨莲不信,她天天给你清创换药,婉儿姐姐到处去找最好的药材,我……”
她说不下去了,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
陈明远看着她们三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记得那柄刀,记得刀锋反射的寒光,记得上官婉儿惊恐的眼神。他扑过去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觉得不能让那柄刀落在她身上。
现在他躺在榻上,浑身剧痛,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看着这三个哭成一团的女人,心里却莫名其妙地觉得——值了。
“别哭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这不是……还活着吗。”
张雨莲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榻边,二话不说就掀开他的衣襟检查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看到伤口周围的红肿已经消退了大半,新生的肉芽呈现出健康的粉红色,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感染控制住了。”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再坚持换药三天,应该就没有大碍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身体晃了晃,上官婉儿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你去歇着。”上官婉儿皱眉,“你已经连续守了三个通宵了。”
“我不困。”
“你的手在抖。”
张雨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在微微颤抖。她想说什么,却被陈明远轻轻握住了手腕。
“去休息。”陈明远看着她,目光虽然虚弱,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这是命令。”
张雨莲怔怔地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被林翠翠搀着到旁边的矮榻上躺下。几乎是一沾枕头,她就沉沉睡了过去,呼吸绵长而均匀。
入夜之后,乾隆亲自来了一趟医帐。
这是陈明远苏醒后第一次见到皇帝。乾隆换了一身常服,没有带太多随从,只有和珅和几个贴身侍卫跟在身后。他的面色比几日之前憔悴了许多,眼下有明显的青痕,显然刺客之事让他寝食难安。
“陈明远。”乾隆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他缠着厚厚绷带的胸口上,“你救了朕的命。”
陈明远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乾隆按住了肩膀。
“躺着说话。”乾隆的语气不容置疑,“太医说了,你的伤至少要养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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