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语薇每天六点十五分准时醒来。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她从来不用闹钟。是身体自己醒的,像一个被拧紧发条的钟,到点了就咔嗒一声弹起来。
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避免吵醒合租室友。房间很小,十平米不到,一张上下铺、一个塑料衣柜、一张折叠桌,月租八百块,押一付一。
叶语薇踩着拖鞋走进逼仄的卫生间,对着镜子开始洗漱。镜子右下角有一条裂缝,把她的脸分成两半——左半边是清秀的、带点婴儿肥的年轻女孩,右半边是扭曲的、模糊的碎片。
她盯着镜子看了三秒,突然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照这面镜子她都会觉得冷。明明卫生间没有窗户,水龙头里流出来的也是温水,但她就是会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叶语薇甩了甩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别想多了。”她对自己说。
七点整,她出门上班。
她在城南一家叫“暖巷”的咖啡厅打工,从合租屋走过去大约二十分钟。这条路她走了快一年了,闭着眼都能走——左转、直行、过天桥、右转、穿过一条种满梧桐的老街,就到。
但每天早上走过那条梧桐老街的时候,她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不是因为有危险。这条街很安全,有监控、有路灯、早上还有晨练的老人。但她就是会加快脚步,心脏砰砰跳,手心出汗,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她回头看过很多次。什么都没有。
叶语薇把这个归结为“体质问题”。她从小就容易紧张、容易害怕、容易做噩梦。小时候邻居家的阿姨说她“胆子太小了,像只兔子”。
她确实像只兔子。敏感、警觉、一有风吹草动就想躲起来。
但她不知道的是——兔子之所以警觉,是因为它曾经被追过。
暖巷咖啡厅在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温馨。木质桌椅、暖黄色灯光、墙上挂着干花和手绘菜单。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林,大家都叫她林姐。
叶语薇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林姐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薇薇来了?今天早班,你先去换衣服。”
“好。”
叶语薇走进员工休息室,换上了咖啡厅的围裙——深蓝色帆布围裙,胸口绣着咖啡厅的Logo。她对着休息室的镜子把围裙系好,顺手把刘海别到耳后。
镜子里的人,二十岁,圆脸,大眼睛,皮肤白得有些过分,嘴唇没什么血色。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有点怯懦的年轻女孩。
但如果你仔细看她的眼睛,你会发现里面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是一种……空白。
像一本被撕掉了关键章节的书,页码还在,内容没了。
叶语薇自己也不知道这种“空白感”是从哪里来的。她记得自己的童年、记得上学、记得毕业、记得来咖啡厅打工。她的记忆是连续的、完整的,没有任何断裂。
但每隔一段时间——有时候是几天,有时候是几周——她会突然愣住,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某个地方,手里拿着某样东西,但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那里的、要做什么。
医生说是“压力过大导致的轻度解离症状”,给她开了一些维生素B和安神的药。
叶语薇吃了,没什么用。
上午十点,咖啡厅的客人渐渐多起来。叶语薇负责吧台和收银,她做事很仔细——咖啡的糖量、奶温、拉花都一丝不苟。林姐说她“天生适合干这行,手稳,心细”。
十点半的时候,玻璃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女人。
一个高个子,短发,穿黑色工装外套,眼神锐利得像鹰。她一进门就快速扫视了整个咖啡厅——不是普通客人找座位的扫视,而是一种……职业性的、评估风险的那种扫视。
另一个瘦一些,扎马尾,穿白色衬衫,看起来普普通通,但走路的姿势有一种奇特的笃定——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需要左顾右盼。
叶语薇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每次有气场强的人走进来,她都会本能地“缩小”自己——含胸、低头、声音放轻。像是在说:我很小,我很安全,请不要注意到我。
高个子女人走到吧台前,目光落在叶语薇身上。
“一杯美式。”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
马尾女人跟在后面,也点了一杯拿铁。
两个人坐到靠窗的位置。叶语薇做好咖啡端过去的时候,听到她们在低声说话,但听不清内容。她放下咖啡就赶紧回到吧台后面,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
那两个人让她觉得不安。
不是那种“坏人来了”的不安——她的直觉从来没有被触发过危险警报。而是一种……被注视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她,而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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