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冰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外是青灰色的晨光。她猛地坐起来,那三枚盘扣还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敲门声又响了——不是店门,是后巷的小门。三下,停一停,再两下。
暗号。
她披上外衣,赤着脚走到后门边,没急着开,先贴在门上听了听。
呼吸声。很急,很乱,不像练家子。
她拉开门。
管泉站在门外,白大褂上全是血。
“快进来。”
沈清冰一把把她拉进来,关上门,插上门闩。管泉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脸白得像纸。
“谁的?”
管泉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
“不是我的。”她说,“是他的。”
“谁?”
“那个山本。”
沈清冰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怎么了?”
管泉抬起头,看着她。
“他死了。”
凌鸢下来的时候,管泉已经换上了沈清冰的衣服,坐在厨房里喝热水。那件染血的白大褂被沈清冰塞进灶膛里,烧成了灰。
“怎么回事?”凌鸢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很平。
管泉捧着碗,手还在抖。
“昨天晚上,有人把他送来的。枪伤,三枪,胸口、腹部、大腿。”她说,“送他来的人说他是日本使馆的人,让我们一定要救活他。”
她顿了顿。
“我们救了四个小时。血止不住。凌晨三点,他走了。”
沈清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死之前,”管泉说,“说了几句话。”
凌鸢看着她。
“什么话?”
管泉转过头,看着沈清冰。
“他说:‘告诉清冰,那半张图,送到了。告诉她,别恨我。告诉她——’”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告诉她,绣娘的手,能绣出最美的花,也能绣出最深的血。这是她的命,她逃不掉的。但她可以不传给下一个人。’”
沈清冰的眼泪流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一直流。
管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盘扣。
莲花形的,铜胎,外头缠着墨绿的丝线。
和沈清冰手里的那三枚,一模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来的,”管泉说,“攥得死紧,我们掰了半天才掰开。”
沈清冰接过来,看着那枚盘扣。
四枚了。
四枚一模一样的盘扣。
三张图,分成三份,再加上这一枚——
她忽然愣住了。
“不对。”
凌鸢看着她。
“什么不对?”
沈清冰快步走到楼上,从枕头底下取出那三枚盘扣,下来,把四枚并排摆在桌上。
“你看。”
凌鸢低头看着那四枚盘扣。
四枚都是莲花形的,铜胎,外头缠着墨绿的丝线。乍一看一模一样,但仔细看——
“这一枚,”沈清冰指着师父还回来的那一枚,“丝线的颜色浅一点。这是我师父缠的。他惯用的丝线是湖州产的,颜色比我们用的浅一分。”
她又指着师父死前攥着的那一枚。
“这一枚,丝线的颜色和我的一样。这是——”
她停住了。
凌鸢替她说完:
“这是你缠的。”
沈清冰抬起头,看着她。
“那半张图,我师父说他送出去了。可他手里还有一枚。”她的声音在发抖,“这枚是什么?他从哪儿来的?”
凌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那枚盘扣,对着光看。
“拆开看看。”
沈清冰接过盘扣,拿起绣花针,开始拆线。她的手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一圈,两圈,三圈。
丝线拆开,露出里面的铜胎。
铜胎里,塞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沈清冰把纸条取出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小心秦飒。她是日本人。”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管泉最先开口:“这不可能。”
凌鸢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张纸条。
沈清冰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我师父的字。”她说。
凌鸢抬起头,看着她。
“你确定?”
沈清冰点头。
“我认得。每一笔起头都顿一下,像绣花起针。”她顿了顿,“这是他教我的。”
管泉的声音尖锐起来:“可秦飒是军统的人!重庆来的!她怎么会是——”
“她可以是任何人。”凌鸢打断她,“军统的人可以是日本人,日本人可以是军统的人,这年头,谁是谁的人,只有自己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已经亮了。霞飞路上开始有人走动,黄包车夫拉着车跑过,卖报的孩子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
“管泉,”她说,“你回去上班,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山本的死,你不知道,没见过,没听说过。”
管泉站起来,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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