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七日的清晨,清墨大学植物园的温室里湿度计显示85%。竹琳站在“慢反应-7”植株前,手里的记录本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今天是观测的第八天。
“土壤温度稳定在比周围高0.5度,”她自言自语地记录,“但新发现是——”
她蹲下来,用放大镜仔细看植株基部。那里,在覆盖着薄霜的土壤边缘,冒出了几个极细小的、几乎是透明的芽点。不是春天该有的新芽——太早了,现在是一月——而是某种应激反应下的生长。
“你在做什么?”
竹琳抬头,夏星站在温室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纸袋。
“观测。”竹琳简单回答,但随即补充,“发现了异常生长。”
夏星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她的肩膀轻轻碰到竹琳的手臂,隔着羽绒服,几乎感觉不到,但竹琳还是察觉到了。
“这是什么?”夏星指着那些芽点。
“不清楚。”竹琳用镊子极其小心地取了一小段样本,“需要回实验室做切片观察。但理论上,这种低温下不应该有新生组织。”
夏星看着她工作的样子——那种完全的专注,仿佛整个世界缩小到了放大镜下的那几毫米。竹琳的手指很稳,即使在做最精细的操作时也没有颤抖。夏星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腹有细小的茧,是长期使用工具留下的。
“早餐。”夏星把纸袋递过去,“三明治和热牛奶。”
竹琳这才直起身,接过纸袋:“谢谢。你吃了?”
“还没。”夏星也站起来,两人走到温室里的长凳上坐下。
温室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和通风系统的低鸣。透过玻璃顶棚,可以看到灰白色的天空,云层很厚,可能还会下雪。但温室内是另一个世界——恒温恒湿,植物在这里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不受季节的绝对约束。
“你昨晚睡得好吗?”竹琳问,撕开三明治的包装纸。
“三点醒了一次,看了会儿星图又睡了。”夏星喝了口牛奶,“你呢?”
“在实验室待到十一点,回宿舍后看了会儿文献。”竹琳停顿了一下,“胡璃给我发了陈观澜修复笔记的一些摘录。”
夏星转过头看她:“关于修复边界的那些?”
“嗯。”竹琳慢慢咀嚼着三明治,“有一段话很有意思。他说:‘修复如园丁修剪,非为整齐划一,乃为使每枝得见天光。’”
“让每枝得见天光……”夏星重复着,“不追求统一,而是让每个部分都能生长。”
竹琳点头:“我在想我们的观测。我们一直在记录数据,试图理解这个微气候系统的规律。但也许我们应该换个角度——不是寻找规律,而是观察每个植株的‘个体反应’。”
她指向温室另一侧,那里有几十盆同样的植株,都参与这个冬季观测项目。
“同样的低温环境,同样的土壤条件,但‘慢反应-7’出现了异常生长,其他的都没有。”竹琳说,“为什么?是这株植株本身的特质?还是它所在位置的微小差异?或者是我们没观测到的某个变量?”
夏星看着她说话时的神情——那种纯粹的好奇,没有任何预设的判断。在天文学里,夏星也常常面对类似的问题:为什么这颗恒星有这样的光谱?为什么这个星系旋转得特别快?宇宙中充满了“异常”,而科学就是试图理解这些异常背后的故事。
“你准备怎么做?”夏星问。
“我想做个体追踪。”竹琳的眼睛亮起来,“不只是记录群体数据,而是给每株植株建立‘档案’——记录它们每天的变化,哪怕很微小。就像……”
她寻找着比喻,夏星接上:“就像陈观澜记录每本古籍的伤痕。”
“对。”竹琳笑了,那个笑容很快,但真实,“每道痕迹都有原因,每个异常都有故事。”
她们吃完早餐,竹琳继续工作。夏星没有离开,而是坐在长凳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她没有做自己的事,而是开始整理天文社三月观测的行程安排——住宿、交通、设备、备用方案。一行行字在屏幕上排列,但她的余光始终看着竹琳工作的背影。
温室里,各种植物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土壤的潮湿、叶片的青涩、花朵的淡香,还有竹琳身上那种实验室里常用的消毒水味。夏星忽然觉得,这些气味组合起来,很像“生命”本身的味道——复杂、具体、无法完全描述,但真实存在。
上午九点半,设计系工作室。凌鸢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用户测试数据,眉头微皱。
“有什么问题?”沈清冰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用户遇到留白节点时,”凌鸢指着图表,“有32%的人选择‘跳过’,直接去看下一个有内容的部分。”
“三分之一。”沈清冰放下咖啡,拉过椅子坐下,“这个比例比你预期的高?”
“高很多。”凌鸢揉揉太阳穴,“我以为大部分人会好奇,会想探索那些空白。但实际上,很多人面对未知的第一反应是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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