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正月十三,破五刚过,老北京鼓楼东大街的积雪还没化透。凌晨四点,打更人周福海的青布棉袄上挂着霜,手里的铜锣还没敲响,先听见了不该有的声音——
是铜铃响。
不是鼓楼檐角那串镇风的铜铃,那串铃大,风一吹是“哐当——哐当”的闷响;这声音脆,细,带着点颤,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缠在他的脚踝上。
周福海今年六十九,守了鼓楼三十年,打更的规矩烂熟于心:子时敲一,丑时敲二,寅时敲三,敲之前必绕鼓楼基座走一圈,检查门闩。今儿个走到西北角的老槐树下,那铃声就缠上来了。
他捏紧手里的铜锣槌,低头往树根处照。马年的正月,月亮被薄云裹着,光昏黄,雪地上却有一串脚印——不是人的,是小小的,带着蹄印,像猫,又比猫大,从槐树洞一直延伸到鼓楼的青石门墩下。
而那铜铃,就挂在槐树洞的枝桠上。
拇指大的黄铜铃,铃身刻着歪歪扭扭的红字,是孩童的笔迹,写着“平安”。周福海伸手去摘,指尖刚碰到铃身,那铃突然猛地震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像有人在他耳边尖叫。
他猛地缩回手,再看时,雪地上的蹄印不见了。
只有那串铜铃,安安静静地挂在枝桠上,铃舌轻轻晃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
早上七点,鼓楼景区的保洁员发现了周福海。
他倒在西北角的门墩旁,青布棉袄掀开,露出里面的白褂子,心口处插着一把黄铜做的铃杵,就是铜铃里的那根小槌。人已经没气了,眼睛圆睁,盯着槐树洞的方向,嘴唇紫青,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吓死的。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墩上刻着半个模糊的小脚印,和周福海凌晨看到的一模一样。
负责这案子的是西城分局的刑警李默,三十出头,生了张冷脸,却最信老北京的“规矩”。他爷爷是前清的裱糊匠,从小就跟他说,老鼓楼的地界,不能乱捡东西,尤其是小孩的玩意儿。
“死者周福海,六十九岁,鼓楼打更人,无儿无女,老伴早逝,独居在鼓楼后巷的平房里。”徒弟小王蹲在雪地里,拿着记录本念,“法医初步鉴定,死亡时间在凌晨四点到四点半之间,致命伤是心口的铃杵,刺入深度三厘米,直接扎穿心脏。但奇怪的是,死者的瞳孔放大程度远超正常死亡,死前应该受到了极度惊吓。”
李默蹲下身,看着那串还挂在槐树洞的铜铃。
黄铜铃,刻着“平安”,红字是朱砂混着鸡血写的——老北京的民俗,小孩受了惊,家里人会做个小铜铃,刻上平安,挂在槐树上,叫“寄魂铃”,说是能把孩子丢的魂儿找回来。
“查这铜铃的来历。”李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再查近一个月,鼓楼周边有没有儿童走失或者夭折的案子。”
小王应了声,刚要走,李默又叫住他:“去问问巷子里的老人,周福海昨晚,有没有说过什么异常的话。”
老鼓楼后巷的老人,都聚在张记早点铺里。听说周福海死了,几个老头都叹了气,其中一个卖糖葫芦的张大爷,放下手里的冰糖葫芦签子,说:“福海叔昨儿个傍晚,还来我这买了串山楂,说今儿个寅时,要格外留神。”
“留神什么?”李默问。
张大爷往鼓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他说,连续三天了,凌晨寅时,都听见鼓楼里有小孩哭。不是游客的孩子,是那种,奶声奶气,却带着哭腔,像从墙缝里钻出来的。”
“还有呢?”
“他说,那哭声,跟着他的脚步声走。他走到东,哭声就到东;他走到西,哭声就到西。昨儿个,他说那孩子拽了他的衣角,问他,‘爷爷,我的铜铃呢?’”
李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老北京的鼓楼,始建于元大都,明永乐年间重建,至今六百多年。这地界儿,藏着太多的故事。他爷爷曾经跟他说,民国二十六年,鼓楼被日军占领,有个三岁的小姑娘,在鼓楼里迷路,被日军的军犬咬死,就死在西北角的门墩旁。
那小姑娘,生前最喜欢玩铜铃。
二
铜铃的鉴定结果出来了。
黄铜是老黄铜,至少有八十年的历史,铃身的红字,朱砂里混着的鸡血,已经干得发硬,确实是民国时期的工艺。而那根刺入周福海心口的铃杵,上面只有周福海的指纹,没有第二个人的。
更诡异的是,法医在周福海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一点黑色的泥土,不是鼓楼周边的黄土,是老北京胡同里的“煤渣土”,而这种土,早在二十年前,就因为煤改电,绝迹了。
小王查到了儿童走失的案子。
近一个月,鼓楼周边没有儿童走失,也没有夭折。但往前推八十年,民国二十六年,确实有个三岁的小姑娘,在鼓楼里被军犬咬死,名字叫宋囡囡,家住鼓楼后巷的宋记铜器铺。
宋记铜器铺,早就不在了。原址,就是现在的张记早点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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