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民国十七年,豫西伏牛山。
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雨连下了七天七夜,山洪冲垮了山坳里早已废弃的大慈禅寺。断壁残垣间,泥沙滚滚而下,露出了埋在地下近千年的一尊佛像。
那是一尊青石大佛,高逾两丈,法相庄严,本应是镇寺之宝。可等泥水退去,村民们才惊恐地发现——这尊佛,没有头。
佛头不知去向,只在脖颈处留下一道齐整如刀削的断口,青灰色的石面上,渗着若有若无的暗红纹路,像干涸了千年的血。
村里最老的和尚圆觉师父,撑着油纸伞站在雨中,望着无头佛,双手合十,却止不住地发抖。
“造孽啊……”他声音嘶哑,“这不是无头佛,是怨佛。当年金身被破,佛头被斩,怨气不散,埋土千年。如今重见天日,它要寻回自身,谁拦,谁死。”
没人信。
乱世之中,金银比神明更实在。
三天后,山外来了一伙军阀兵,带队的是营长周虎。他听说山里挖出古佛,立刻带枪赶来,一眼就盯上了那尊无头青石大佛。
“这石头料子好,运到城里能卖大价钱!”周虎一脚踹在佛身之上,“给我砸了,装车运走!”
圆觉师父扑上来阻拦,被士兵一枪托砸晕在地。
镐头、铁锹狠狠砸在佛像身上,青石碎屑飞溅。就在这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无论怎么砸,佛身纹丝不动,唯有脖颈那道断口,竟缓缓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腥气刺鼻,像是血。
士兵们吓得停了手。
周虎勃然大怒,拔枪对准佛头断口:“我就不信邪!给我炸!”
炸药埋在了佛身之下。
“轰——”
巨响震得群山发抖,烟尘漫天。等烟雾散去,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佛身,完好无损。
而埋炸药的那个士兵,整个人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一摊摊暗红色的痕迹,顺着泥土,缓缓流向佛身的断口,被一点点吸了进去。
圆觉师父缓缓醒来,看着眼前一幕,闭上眼,泪流满面。
“佛头不归位,佛身不安。它不杀人,它只是借身凑形……你们拦它寻身,它就拿你们的身子,补它的残缺。”
从那天起,伏牛山一带,开始流传一个恐怖的说法:
夜半深山,会遇见一尊无头的青石佛像,在黑暗中缓缓行走。它不说话,不追人,只是一路向前,寻找它被斩落的佛头。
遇见它的人,若不帮忙指路,便会被它抽走筋骨,化作佛身的一部分。
世人称之为——佛头寻身。
一、第一个“补佛”的人
我叫林七,是个走山的货郎,专在豫西各村之间跑买卖。那年我二十出头,胆子大,不信鬼神,只信手里的银元。
山洪过后,大慈禅寺挖出无头佛的消息传开,我第一时间就赶了过去。我想的不是神明,是佛头——佛身都这么大,佛头必定雕工精美,若是能找到,卖给城里的古董商,一辈子都不愁吃穿。
圆觉师父劝我:“后生,别找佛头,那是祸根。当年佛头被恶人盗走,辗转流落,早已沾了人命。你找到它,就是被怨佛盯上,它会跟着你,直到你帮它归位。”
我嗤之以鼻。
老和尚就是吓我,想独吞宝贝。
我在大慈禅寺的废墟里翻了三天,没找到佛头,却找到了半块残破的石碑。碑文模糊,我勉强辨认出几行字:
“……唐天佑三年,金身遭劫,佛头被盗,身首分离……怨气聚成形,夜行数里,寻首不止……凡阻者,化青石,补佛身……”
我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不肯回头。
富贵险中求。
当晚,我借宿在山脚下的黑石村。村里闹鬼的传闻已经传开,家家户户天一黑就关门闭户,连灯都不敢点。
我住在村头一间废弃的土屋里,刚躺下没多久,就听见外面传来沉重、缓慢、一步一挪的脚步声。
“咚……咚……咚……”
声音很闷,像是石头在地上拖行。
我心里发毛,悄悄凑到窗缝边往外一看——
月光下,村口的小路上,立着一道巨大的黑影。
是那尊无头青石大佛。
它不知何时从山坳里走了下来,两丈多高的身躯堵在路中间,脖颈处齐整的断口,正对着村子的方向。它没有头,却仿佛能“看”见一切。
青灰色的石身上,沾着点点暗红,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我吓得浑身冰凉,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村里一个喝醉酒的汉子,摇摇晃晃地从屋里出来撒尿。他一抬头,看见了无头佛,当场酒就醒了一半,吓得瘫在地上,指着佛身大叫:
“鬼!鬼啊!”
他转身就往屋里爬。
无头佛缓缓转动身体,朝着醉汉的方向“走”了一步。
没有风,可醉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动弹不得。他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
我在窗后看得清清楚楚。
醉汉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硬、变灰、变凉,皮肤渐渐化作青石纹理,筋骨被抽干,血肉像是被无形的力量一点点拉扯,朝着无头佛脖颈的断口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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