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初融时，那封匿名信送到了昭晖院。
信纸是最普通的竹纸，墨色却极深，像是掺了炭粉。苏云昭展开时，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痒感——纸边浸过某种药水。
地图画得极简略，西境群山间标出一个红点，旁边小字如蚊蚋：“玄鸟未尽，涅盘重生。”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萧景珩看完，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纸角，竟泛起诡异的青绿色。
“磷粉。”苏云昭轻声道，“写信的人，不想这封信被第三人看见。”
一旦有人试图用火销毁信件，磷粉燃烧的异色就会暴露有人动过手脚——除非，动火的就是收信人自己。
“他在试探。”萧景珩眸光深沉，“试探朕会不会将这信示于人前。”
“也是警告。”苏云昭走到西境疆域图前，手指划过那片群山，“‘涅盘重生’……难道郑国公倒台后，玄鸟卫还有余孽？”
凌墨是在三日后入宫的。他带回了两样东西：一是赌坊密室里找到的往来账册副本，二是从西域商人处截获的一箱密信。
“陛下请看这笔迹。”凌墨将匿名信与密信并排铺开，“撇捺的收锋习惯，勾折的角度，几乎一样。写信的，是同一个人。”
苏云昭凑近细看，忽然“咦”了一声。
她取来沈清辞留下的手札，翻到其中一页。那是沈清辞初到大胤时写下的日记，字迹潦草，满纸彷徨。但有几处英文标注——那是她无意识写下的现代英文单词。
而匿名信上，地图旁那行小字的排列方式，与沈清辞写英文时的断句习惯，如出一辙。
“写信的人……”苏云昭指尖发凉，“认识沈清辞。甚至可能……和她来自同一个地方。”
萧景珩猛地抬眼。
凌墨继续禀报：“臣顺着赌坊线索往下查，发现那些西域商人背后，有个共同的主顾——西厥谍报网。而这个谍报网的首领，西厥人叫他‘卫先生’，汉名……”
他顿了顿：“卫凛。”
“卫凛？”萧景珩皱眉，“什么来历？”
“西厥国师三弟子，十年前入谍报司，五年前执掌西境所有暗探。”凌墨取出一卷画像，“这是西厥通缉令上的画像——三年前，他盗走国师府一批机密图纸后失踪。西厥说他叛逃了。”
画像上是个三十许岁的男子，眉目清俊，眼神却冷得像冰。最奇特的是，他左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苏云昭盯着那粒红痣，脑中忽然闪过沈清辞手札里的一段话：
“今天在实验室又和卫凛吵架了。他说我的穿越理论是痴人说梦，我骂他古板。吵完才发现，他把我最爱的咖啡喝光了。这个混蛋，永远改不掉左眼角一紧张就会发红的毛病……”
手札掉在地上。
“卫凛……”苏云昭声音发颤，“沈清辞在现世的研究所同事，她的……同窗挚友。”
殿内死寂。
烛火噼啪爆了一声，惊醒三人。
“所以，”萧景珩缓缓开口，“当年和沈清辞一起研究的同窗，也穿越了。但他去了西厥，还成了谍报首领。”
“不止。”苏云昭捡起手札，快速翻找，“沈清辞提过，卫凛专攻军工机械。如果他也带着现代知识穿越，那西厥那些仿制火器、改良攻城车……”
“就都说得通了。”萧景珩一拳砸在案上，“难怪西厥军力突飞猛进！难怪他们能精准找到邙山密库，调包火器！”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卫凛穿越到西厥，利用现代知识往上爬，同时暗中组建玄鸟卫——不，或许玄鸟卫本就是他创建的。他利用这个组织渗透大胤，与郑国公等人勾结，一步步实施颠覆计划。
而沈清辞留下的密库，他早就知道。甚至可能……那批火器本就是他们当年一起设计的。
“沈清辞知道他还活着么？”凌墨忽然问。
苏云昭沉默良久，翻到手札最后一页。那里只有一行字，墨迹深重，像是用尽力气写下的：
“卫凛，若你也来了，别做傻事。”
她合上手札，闭目：“她知道。但她找不到他，也……劝不了他。”
一个想用现代知识造福这个时代，一个却想用它征服这个时代。同窗挚友，终究走上了相反的路。
“陛下，”凌墨抱拳，“臣请旨，彻查卫凛在京城的据点。此人潜伏多年，必有巢穴。”
“准。”萧景珩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境红点处，“但这里，也要查。‘涅盘重生’……他可能还有后手。”
苏云昭忽然道：“让臣妾来查笔迹和标记。”
她看向萧景珩：“沈清辞留下的资料里，有她和卫凛共同的研究笔记。比对笔迹、分析标记背后的含义，没有人比臣妾更合适。”
萧景珩握了握她的手：“小心。此人能潜伏十年不露破绽，心机之深，难以想象。”
“臣妾明白。”
当夜，昭晖院东暖阁灯火通明。
苏云昭将沈清辞留下的所有手札、图纸、甚至草稿纸都翻了出来。拂雪在一旁研磨，看着她一张张比对，不时在纸上记录。
“娘娘，歇歇吧。”拂雪递上参茶，“都子时了。”
苏云昭摇头，拿起一张泛黄的图纸。那是沈清辞画的简易发电机草图，角落有个不起眼的标记——一只飞鸟，鸟喙衔着一枚齿轮。
和玄鸟标记很像，但多了齿轮。
“飞鸟代表穿越，齿轮代表机械。”苏云昭喃喃，“这是他们研究所的徽记。所以玄鸟标记，是卫凛简化后的版本。”
她继续翻找，终于在一本笔记的夹层里，找到一张合影。
是研究所团队的照片，十几个人站在实验楼前。沈清辞站在前排，笑得灿烂。她身后有个戴眼镜的清瘦男子，左眼角的红痣在阳光下很明显。
照片背面写着：“项目组毕业留念。愿星辰大海，终有归途。——卫凛赠言。”
苏云昭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鼻尖一酸。
这两个曾经仰望星空的年轻人，一个困死深宫，一个沦为谍枭。命运何其残忍。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她收起照片，推开窗。春寒料峭，夜风卷着残雪扑面而来。
卫凛，你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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