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晖院的桂花开了第二茬,甜香透过窗纱,丝丝缕缕飘进暖阁。
苏云昭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针线细细绣着一件小儿肚兜。萧承佑已一岁半,正是好动的时候,在她脚边爬来爬去,抓着布老虎咿呀学语。
“娘娘,二小姐到了。”拂雪轻步进来。
苏云昭抬头,便见苏云瑶一身素青衣裙,牵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站在帘外。姐妹俩四目相对,竟都有些恍如隔世。
上次这般相对而坐,还是苏云昭大婚前夕。那时苏云瑶满脸不甘,如今却只剩疲惫与淡然。
“姐姐。”苏云瑶福身行礼。
“快坐。”苏云昭放下针线,亲自斟茶,“这是新进的桂花蜜茶,你尝尝。”
小男孩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殿内陈设。苏云昭心下一软,从案上取了一块茯苓糕递过去:“来,给姨母抱抱?”
孩子看向母亲,见苏云瑶点头,才慢慢挪过来。
苏云昭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摸着他的头:“叫什么名字?”
“叫安儿,苏永安。”苏云瑶低声,“他爹说,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生平安。”
平安。多朴素的愿望。
苏云昭心中微涩。她记得苏云瑶出嫁前,是何等心高气傲,非要嫁个世家嫡子。如今看来,倒是这个寒门出身的夫婿,给了她最实在的安慰。
“你夫婿……待你可好?”
苏云瑶点点头,眼中有了暖意:“他虽只是个县丞,俸禄微薄,但知冷知热。公婆也和善,从不拿规矩压我。”她顿了顿,“比在侯府时,舒心得多。”
这话说得轻,却像针一样扎进苏云昭心里。她想起那些年在安靖侯府,姐妹相争,姨娘算计,父亲偏心……确实没什么舒心日子。
“这次回京,还走么?”她问。
苏云瑶沉默片刻:“原本打算过了父亲百日便回任上。但……”她抬眼,看向苏云昭,“姐姐是不是有事要我做?”
苏云昭叹息。这个妹妹,终究是聪明的。
“我想请你留在京城。”她直白道,“你夫婿的才干,陛下已知晓。若你们愿意,我可请陛下调他入京任职。虽不一定高升,但京城机会多,对安儿的将来也好。”
苏云瑶怔住:“为什么?”
“为私,我想有个亲人说说话。”苏云昭看着怀中的孩子,声音轻柔,“这深宫看似荣华,实则孤寂。你不知我多羡慕寻常人家的姐妹,能常相聚,说说体己话。”
她顿了顿:“为公,如今朝局虽稳,但暗流涌动。我需要信得过的人在外走动,替我留意些宫墙外的动静。你是皇后亲妹,身份便利,又不会引人怀疑。”
这话半真半假。苏云昭确实想留妹妹在京,但也确实需要一双宫外的眼睛——尤其近来玄鸟卫动作频频,她不能全指望萧景珩的暗卫。
苏云瑶低头抚着茶盏,良久才道:“姐姐,你可还记得父亲临终前,交给管家的那个盒子?”
苏云昭心下一动:“记得。你说一直没拿到?”
“不是没拿到,是不敢拿。”苏云瑶抬眼,目光复杂,“那管家后来悄悄找到我,说盒子里是父亲多年收集的一些……旧事证据。涉及林贵妃、沈渊,甚至……先帝。”
苏云昭呼吸一滞。
“管家说,父亲交代,此物只能交给苏家最可靠的后人。若我留在侯府,便给我;若我离京,便等云昭——也就是姐姐你——派人来取。”
苏云瑶苦笑,“我当时只想着远离是非,便没要。如今想来,父亲或许早就料到侯府会败落,才留了这后手。”
“盒子现在何处?”
“还在那管家手里。他在京郊庄子养老,我已派人暗中保护。”苏云瑶压低声音,“姐姐,父亲临终前还说了一句话,我一直不懂。”
“什么话?”
“‘玄鸟非鸟,是人心鬼。’”苏云瑶蹙眉,“我当时以为他病糊涂了。但后来听说朝中有个玄鸟卫,才觉得……或许父亲知道些什么。”
玄鸟非鸟,是人心鬼。
苏云昭默念这句话,心头寒意渐生。若玄鸟卫不是前朝余孽,而是本朝某些人培植的私兵,那他们的目的就不是复国,而是夺权。
而父亲苏翰远,一个闲散侯爷,怎么会知道这些?
“云瑶,”她握住妹妹的手,“那盒子,我必须拿到。但你若不愿涉险,我便派人去取,你们夫妇依旧可回任上,我绝不强求。”
苏云瑶看着姐姐眼中的恳切,想起儿时两人一起放纸鸢、偷吃点心、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的时光。那些姐妹情谊,终究没被岁月完全磨灭。
“我留。”她听见自己说,“但姐姐须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保安儿平安。”苏云瑶眼中泛起水光,“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志气。只求这孩子,别像我们小时候那样,活在算计里。”
苏云昭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姐妹俩的手紧紧相握,隔阂在这一刻终于消融。
窗外秋风送爽,桂香愈浓。
当夜,苏云昭将此事告知萧景珩。他沉思良久,道:“让凌墨派人去取盒子,务必隐秘。至于苏云瑶夫妇,朕会调她夫婿入京,暂任户部主事——职位不高,不易引人注意,又能接触到钱粮账目。”
“陛下是怀疑……”
“玄鸟卫活动需要大量钱财。”萧景珩冷笑,“郑国公府近年支出远大于收入,钱从哪来?户部或许能查到线索。”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齐王今日密报,玄鸟卫在宗室中安插的人手,已清理大半。但郑国公似有察觉,近日频繁与境外商人接触。”
“商人?”
“西域商人。”萧景珩走到地图前,指向西北,“他们在边境收购马匹、铁器,运往何处却查不到。朕怀疑,玄鸟卫在境外有据点,甚至……有私兵。”
苏云昭心头一凛。若真如此,那他们谋划的就不止是朝堂政变,而是内外勾结,颠覆江山。
“陛下打算如何应对?”
“等。”萧景珩目光幽深,“等他们动。等所有狐狸都露出尾巴,再一网打尽。”
灯花爆了一声,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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