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宗室考核,设在宗正寺正堂。
秋日晨光透过高窗,落在青砖地上,映出三十余张年轻或不安的面孔。
宗室子弟们分坐案前,纸笔沙沙声里,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主考官齐王萧景曜端坐北首,两侧副考官翰林院张学士与国子监陈祭酒神色肃然。
考核自辰时始至酉时终。
文考经史策论,武考骑射刀弓,德考则需逐一上前,由三位考官问以时务民生,察其言行心性。整日下来,有人挥洒从容,也有人汗透重衣。
三日后的朝会,结果公之于众。
萧景珩高坐龙椅,玄色朝服上金线暗纹隐现。
萧景曜手持名录立于丹陛之下,朗声宣读:“考核合格者二十一人,依例保留岁禄。不合格者九人。”殿中空气骤然凝滞。
“萧永平、萧景瑞、萧景琮……”
每念一个名字,朝班中便有人身形微晃,脸色惨白。“以上九人,按新制削减岁禄三成,限三月内补考。若仍不合格,再削三成。”
话音刚落,宗室列中忽有人高呼:“陛下!臣不服!”永平郡王之子萧景瑞冲出朝班,跪在殿中,仰头时脖颈青筋凸起:“齐王分明挟私报复!那日赏菊宴,臣父与他有隙,今日他便判臣不合格,岂能服众?”
萧景曜面色如水,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宣纸。
“萧景瑞,你文考试卷第三题,问‘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何解。”
他展开试卷,声音清晰如碎玉:“你答:‘此乃孟子妄言,君为天,民为草芥,岂可颠倒?’——此言可对?”
殿内顿时哗然。几位老臣连连摇头,御史大夫欲言又止。
萧景瑞脸色涨红如血:“臣、臣只是一时笔误……”
“笔误?”萧景曜又从袖中取出一纸,“此为你三日前在醉仙楼与人论政时所写诗稿。”他念出那句:“‘草民如蚁何须恤,但奉君王即太平’。笔迹与试卷同出一辙,莫非也是笔误?”
他将两纸交由内侍,呈至御前。
萧景珩垂目扫过,再抬眼时眸光如霜刃:“萧景瑞,你既视民为草芥,朝廷俸禄也不必领了。即日起,削去所有岁禄,闭门思过半年。半年后若仍不知悔改,削爵。”
“陛下!”萧景瑞瘫软在地,还要分辩,已被禁军左右架起,拖出大殿。玉砖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鞋痕。
杀鸡儆猴,余下八人面色如土,再无一语。
退朝后,萧景曜回到宗正寺值房,却不急于整理卷宗。他从怀中取出一份试卷,置于灯下细看,眉头渐锁。这是不合格者萧景琮的考卷。
此人年方十七,素日不学无术,此次文考却答得条理分明。虽观点偏激,行文却老练深沉,绝非少年笔力。更可疑者,是末尾几字的连笔转锋,那特殊的顿挫,萧景曜曾在另一处见过。
他转身打开暗格,取出那封玄鸟卫密信残片。两相对照,笔迹竟有七分相似。若非刻意模仿,便是同一人手笔。
“萧景琮……”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康郡王远支,父母早亡,由叔父郑国公抚养成人。
窗外暮色渐沉,秋风卷过庭院落叶。萧景曜正思忖间,忽闻急促脚步声自廊外而来。门被推开,萧景暄闪身而入,肩头竟扛着一只鼓胀麻袋。
“人抓到了。”他将麻袋放下,解开绳口,露出一个昏迷的中年文士,面白无须。“替萧景琮代考之人。”萧景暄从怀中取出一叠纸条,“我盯了郑国公府三日,每夜子时,此人都潜入萧景琮书房。”
烛光下,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答案要点,竟与今日考题一一对应。
萧景曜冷笑:“果然如此。此人底细可查清了?”
“玄鸟卫文胆,代号‘墨鸦’。”萧景暄压低声音,“已审过,他招认玄鸟卫在宗室中安插不下十人,专司传递消息、伪造文书。萧景琮是其一,还有……”他递上一份名单。
萧景曜接过细看,心头骤凛。名单上九人,竟有六人是今日考核不合格者。原来他们非是愚钝,而是故意考差,欲借机煽动宗室反抗新制。
“好一招以退为进。”萧景曜将名单仔细折好,“此人先秘密关押,莫让郑国公知晓他已落网。且看没了‘墨鸦’,他们下一步如何动作。”
萧景暄点头,又道:“太医院那边,王太医昨夜果然动了。他在太子安神汤里多添了一味寒药,小儿久服必损脾胃。我当场拿住,人已押入诏狱。”
“可招了?”
“只招一半。”萧景暄神色凝重,“说是受郑国公指使,但问及详细谋划,便咬死不答。不过从他药箱夹层中,搜出了这个。”他取出一个油纸小包。
萧景曜接过,解开细绳,只见内里是淡黄色粉末,气味刺鼻。他蘸取少许在指尖捻开,脸色骤变:“这是……西域罂粟?”
“正是。此物若混入药中,太子服上三月便会成瘾,届时精神萎靡,体弱多病。”萧景暄咬牙,“他们不急在一时毒杀,是要慢慢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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