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郡王府的赏菊宴，设在秋日最晴好的午后。
园中百菊争艳，金蕊流霞，但席间气氛却比霜降后的清晨更冷。三十余位宗室长辈分坐主位，萧景曜独坐客席，面前金盏里的酒纹丝未动。
“景曜啊。”安郡王萧永年颤巍巍举杯，浑浊老眼扫过来，“你近日在宗正寺，很是辛劳。”
“分内之事。”萧景曜微微颔首。
“分内？”坐在安郡王下首的郑国公冷哼一声，“齐王殿下所谓‘分内’，便是要夺我等祖产，断宗室生计么？”
这话像一枚石子投入死水，席间顿时窃窃私语。
萧景曜抬眼，目光平静：“郑国公言重。本王所奏，是请陛下废除冗余封地，非夺所有祖产。且陛下已明旨，凡交出封地者，朝廷将按市价补偿，并提高岁禄三成。”
“岁禄？”一位郡王拍案而起，“那点禄米够干什么？我等宗室，靠的是封地田庄！你这一纸奏折，是要绝我们的根！”
“绝根的是谁？”萧景曜忽然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永平郡王，你在保定府的五千亩封地，三成租给佃户，七成荒芜。但去岁保定水患，灾民乞食，你一粒粮未放，反将田租涨了三成——这可是绝了百姓的根！”
永平郡王脸色一白：“你、你胡说什么……”
“还有郑国公。”萧景曜转向主位，“你在河南的三万亩‘祭田’，去年实际收租四万两，但报给宗正寺的只有八千两。余下三万二千两，进了谁的私库？又用在了何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臣弟已查实，其中一万两，经三道手，最终流入城西赌坊——那赌坊的幕后东家，郑国公可知是谁？”
郑国公霍然起身，酒盏打翻在地：“萧景曜！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一看便知。”萧景曜展开文书，“这是户部田亩账册副本、赌坊流水暗账、以及……赌坊东家百晓生与郑国公府管家的往来书信。信中提到‘玄鸟卫’三字共七次，需本王当众宣读么？”
满园死寂。
风过菊丛，花瓣簌簌飘落。
安郡王握着扶手的手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萧景曜，忽然笑了：“好，好个齐王。老夫小看你了。”
他缓缓起身，环视众宗室：“诸位都听见了？齐王殿下这是要将我等赶尽杀绝啊。今日他能查田亩账册，明日就能查各位府中私事。长此以往，宗室还有活路么？”
席间骚动起来，数位年长宗室面色铁青。
萧景曜却面不改色，又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枚玄铁令牌，飞鸟纹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此物，各位可认得？”
玄鸟令！
有几人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缩。
“这是三日前，本王府中刺客遗落之物。”萧景曜声音清冷，“那刺客武功路数，出自军中。而令牌背面，刻着一个编号——‘玄字七十九’。巧的是，臣弟在宗正寺旧档里查到，三十年前宫中侍卫名录中，有个编号‘七十九’的侍卫，姓郑。”
他看向郑国公：“是国公您的远房侄孙，对么？他在先帝末年‘暴病而亡’，但臣弟查到，他死后三月，城西赌坊多了个护院，也叫郑七。”
郑国公浑身发抖，指着萧景曜：“你、你……”
“本王今日来，不是与各位争田产。”萧景曜收起令牌，目光扫过全场，“是要告诉诸位，陛下对宗室，已仁至义尽。若有人还想借着宗室身份，行祸国殃民、勾结叛逆之事——”
他声音陡然转厉：“本王第一个不答应！”
话音落，园外忽然传来整齐脚步声。一队禁军鱼贯而入，为首的是凌墨。他手持圣旨，朗声道：
“陛下有旨：宗室享国恩百年，当为天下表率。即日起，推行‘宗室考核制’——凡宗室子弟，年满十五者，需每三年参加考核。考核分‘文’‘武’‘德’三科，不合格者，削减岁禄；连续三次不合格，削爵！”
圣旨如惊雷，炸得满园宗室目瞪口呆。
萧景曜跪接圣旨，起身时，与凌墨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计划顺利的默契。
安郡王瘫坐椅上，面如死灰。他知道，从今日起，宗室的好日子到头了。
当夜，齐王府书房。
萧景曜将今日宴上种种细细写下，封入密函。萧景暄从暗门走出，低声道：“郑国公回府后，立即命人焚烧了一批书信。但我们在府外的眼线截获了一封未烧尽的残信。”
“写的什么？”
“只有半句：‘……太子体弱，若突发急症……’”萧景暄面色凝重，“他们要对太子下手。”
萧景曜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
“什么时候？”
“信上没写。但郑国公今夜密会了太医院一位姓王的太医，此人专精小儿科。”
萧景曜闭目，深吸一口气。争权夺利尚可忍，对稚子下手，已触底线。
“你亲自去一趟。”他睁开眼，眸光冷冽，“盯死那个太医。若他有异动……”
他做了个斩的手势。
萧景暄点头，又问：“那些反对考核制的宗室，你打算如何处置？”
“先让他们闹。”萧景曜冷笑，“陛下正愁没理由整治。等他们闹大了，一举肃清。”
窗外秋虫唧唧，寒意渐浓。
这一夜，许多宗室府邸灯火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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