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蝉鸣尚未喧嚣，户部一纸“粮食储备优化方案”的奏章，却先一步在朝堂激起千层浪。
那日朝议，周启元虽因儿子之事颜面有损，却仍稳坐户部尚书之位。他手持奏章，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去年各地丰收，粮仓充盈。然今岁春旱，多地夏耘受阻，秋收恐受影响。臣建议，当未雨绸缪，增加京城粮仓储备，以备不时之需。”
萧景珩颔首：“周卿所言在理。如何增储？”
“可由各地藩王、宗室协助转运粮食。”
周启元垂眸，掩去眼中一丝暗光，“京城粮仓需补百万石，按各王府田产多寡分摊转运任务，公平合理。”
殿中宗室诸王闻言，神色各异。
裕王萧景曜眉头微蹙。
裕王府田产虽多，但多在京畿，若要长途转运粮食，耗费人力财力不说，途中损耗更是难以预估。
他正欲开口，周启元又补充道：“为显公平，转运成本——包括车马、人工、途中损耗——皆由各王府自行承担。”
此言一出，几位田产丰厚的宗室脸色更沉。
萧景珩扫视群臣，缓缓道：“众卿以为如何？”
殿中沉默片刻。秦忠彦已降职，不敢贸然开口。其余官员或观望，或盘算，一时无人应答。
“陛下，”萧景曜终是出列，“转运粮食固是善政，然各王府情况不同。若按田产一刀切摊派，恐有不公。且长途转运，损耗颇巨，若全由王府承担，恐力有不逮。”
周启元微微一笑：“裕王殿下多虑了。王府田产多，收租亦多，承担些许转运成本，当不在话下。莫非......裕王府连这点为国分忧之心都没有？”
话中带刺，直指裕王吝啬。
萧景曜面色一沉，正欲反驳，忽听殿外传来清越女声：
“周尚书此言差矣。”
众人回首，见苏云昭不知何时已至殿门外，正缓步而入。她今日着一袭淡青宫装，鬓间只簪一枚白玉钗，素净中透着威仪。
“皇后娘娘。”众臣躬身。
苏云昭行至御前，向萧景珩微微一礼，转而看向周启元：“为国分忧，自是臣子本分。然分忧亦需量力而行，更要讲究方法。若方法不当，非但无益，反生弊端。”
周启元心中一紧：“娘娘何意？”
“本宫看了户部的方案细则。”
苏云昭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其中规定，转运损耗超过一成，便要从王府年俸中扣补。周尚书，夏粮转运，路途遥远，天气炎热，损耗岂止一成？此条若实行，各王府岂非凭空多出一笔巨债？”
周启元额头渗汗：“这......此乃为防止各府敷衍了事......”
“防止敷衍，自有他法。”
苏云昭转向萧景珩，“陛下，臣妾建议，转运之事可行，但需修改细则。其一，损耗按实际核算，超出部分由户部粮款补足；其二，各王府按田产比例分摊转运量，但可自愿组合，联合转运，以减成本。”
萧景珩眼中闪过赞许：“皇后思虑周全。众卿以为如何？”
宗室诸王闻言，面色稍霁。联合转运，便是几家合力，成本分摊，压力大减。
萧景曜心念电转，忽生一计。他再次出列：“陛下，臣有一议。”
“讲。”
“皇后娘娘所言联合转运，确是良策。臣愿牵头，联合京畿五位宗室王府，共同承担转运任务。”
萧景曜声音朗朗，“且臣建议，不仅转运，更可借此机会整合各府粮仓，建立‘宗室联合粮储’，平日各府自用，灾时统一调配，如此既能应急，又可避免重复储粮之浪费。”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宗室联合粮储——这意味着将各王府的私产部分公有化，虽仍由各府掌控，却有了统一调度之权。若成，裕王府便无形中掌握了宗室粮储的话语权。
周启元脸色骤变。他本意是借转运消耗裕王府财力，谁知反被对方借势做大！
苏云昭眸光微动，看向萧景曜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这位裕王，何时有了这般缜密心思？亦或......是他身后那位沈侧妃的手笔？
萧景珩沉思片刻，缓缓点头：“裕王此议，颇有见地。宗室联合，既能为国分忧，又可加强联络，一举两得。”
他顿了顿：“此事便由裕王牵头筹办。户部需全力配合，不得刁难。”
“臣遵旨。”周启元咬牙应下，心中恨极。
退朝后，裕王府书房。
沈清辞听完萧景曜叙述，唇角漾开浅笑：“王爷今日在朝堂上应对得宜。周启元想算计咱们，咱们便反将一军。”
“只是这联合粮储......”萧景曜有些犹豫，“虽能掌权，却也树大招风。皇后那边，恐会忌惮。”
“她当然会忌惮。”沈清辞执笔在纸上勾画，“所以接下来，她会出招制衡。”
话音方落，檀香匆匆入内：“侧妃，宫中传来消息。皇后娘娘向陛下建议，在转运过程中设立‘粮价监管机制’，防止官员克扣、粮价暴涨。陛下已准，并命娘娘推荐监管官员。”
萧景曜脸色一凝：“果然来了。”
沈清辞却笑了：“来了才好。”
她搁下笔，眸光清亮：“王爷，皇后设监管，咱们便派人参与监管。她推荐她的人，咱们也推荐咱们的人。朝堂博弈，从来不是一家独大，而是相互制衡。”
“可皇后会答应吗？”
“她会。”沈清辞语气笃定，“因为她需要平衡。若监管全是她的人，宗室必生反弹。若有咱们的人参与，表面制衡，实则......”
实则双方都能监控对方，形成微妙平衡。
三日后，监管名单颁下。
苏云昭推荐了三位官员，皆是她信任的能吏。而沈清辞通过宗室联名举荐，也安插了两名亲信进入监管体系。
一场粮政风波，表面平息。
但暗地里，裕王府的粮储网络开始悄然铺开，苏云昭的监管之眼也已布下。而周启元在户部修改方案细则时埋下的那些暗桩，正被沈清辞一一排查。
夏日炎炎，粮车即将启程。
而车辙之下，压着的不仅是万石粮食，更是各方势力的算计与野心。
喜欢深宫谋心录请大家收藏：(www.suyingwang.net)深宫谋心录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