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焱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女子垂下手臂,月光将她那张苍白的脸映得如同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我叫马凤云。家父是荆湖北路的镖师,三个月前,我随父亲来蔡州城,半路被这群贼秃劫了道。他们杀了我父亲,将我掳进寺中。”
她顿了顿,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僧袍的领口。
“他们将我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暗室里,给我灌了一种极苦的汤药。那药喝下去之后,浑身的力气便被抽干了,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然后他们便——”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丁焱沉默了。他当然知道“然后”意味着什么。
“他们每隔几日便来一次。有时候是一个,有时候是两个。我试过反抗,试过绝食,试过用指甲抠墙皮磨尖了去割腕。可每一次都失败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起那双泛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丁焱。
“你知道被当作炉鼎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那些贼秃一边糟蹋你一边念着什么‘欢喜禅’、‘明妃灌顶’是什么滋味吗?”
丁焱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你不知道。”马凤云替他回答了,“你们男人永远不会知道。”
她转过身,背对着丁焱,将那件宽大的僧袍裹得更紧了些。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今日外面乱起来的时候,看守我的那个和尚慌了神,忘了锁门。我趁机跑了出来。我想逃,可寺门被官兵堵死了;我躲在这口水缸后面,听着外面的喊杀声,想着若是官兵赢了,我便出去求救;若是和尚赢了,我便跳进这口井里。”
她转过身来,看着丁焱:“如今你们赢了。可那又如何?我这样的人,便是活着出去,又能怎样?”
丁焱沉默了好一会儿,“马姑娘。这世上大多数人,遇到这般遭遇,早就放弃了。可你没有。你到现在还攥着那把戒刀,你的手还在发抖,可你的刀尖一直对着我,从没放下过。”
他向前迈了一步,迎着马凤云那双泛红的眸子,“你这样的人,不该死。至少,不该死在这里。”
马凤云怔怔地看着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她用手背用力擦着眼角,可那泪水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
丁焱没有再说什么,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马凤云肩上。
夜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那口古井的石沿上,忽长忽短。
丁焱重新提起铁枪,对马凤云道:“姑娘在此稍候,待我办完差事,便带你出去。”
马凤云点了点头,将裹在身上的外袍又紧了几分。她靠在古井旁的石墩上,看着丁焱大步朝寺院深处走去。
那双泛红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谁也读不懂的光。
丁焱自然不知道,自己方才救下的那个女子,便是日后与江寒舟联手弑师、将夏云从逼至绝路的马凤云。
他更不知道,自己随口报出的“完颜铁骨”这个假名,与“丁焱”这个化名一样,都在无形之中将他的真实身份裹得更紧、藏得更深。
而尹志平此刻正在前院与慧空血战,双锏砸碎飞龙斩的那一刻,他离后院不过百步之遥。
倘若他早来片刻,与马凤云打一个照面;倘若丁焱在禀报时多提一句“那女子姓马名凤云”——以尹志平在夏玲伊口中听过的那段往事,他定能瞬间洞穿这女子的底细。
然而命运从不给“倘若”留半分余地。丁焱将这桩事压在了心底,马凤云裹着那件还残留余温的外袍,在古井旁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那缕谁也读不懂的光。
丁焱穿过数道回廊,最终在一间偏僻的禅房前停下脚步。
那禅房的门板已被砸烂,门框歪斜着挂在墙上。禅房内,十几个女子蜷缩在墙角。她们的年纪从十四五岁到三十余岁不等,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她们看见丁焱走进来,先是惊恐地往后缩了缩。待看清他身上的金国军官服色之后,有几个胆大的便挣扎着跪了起来,朝他磕头不止,口中含混不清地喊着“官爷救命”。
丁焱的目光越过这些女子,落在墙角最深处。
那里蜷着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一件不知从哪个大人身上剥下来的灰布短褐,袖子长得能当裙摆,她的眼睛紧闭着,嘴唇干裂得往外渗着血丝,每一次吸气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丁焱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探一探她的鼻息。可他的手刚伸到一半,那女孩忽然睁开了眼,即便被泥灰与血污糊了满脸,即便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快没有了,那双眼睛里依旧亮着一簇不肯熄灭的光。
仿佛她不是被关在这人间地狱中的囚徒,而是一个正在打量陌生来客的主人。
丁焱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是谁?”那女孩开口了。
“我叫完颜铁骨。”丁焱如实答道,“是龙虎大将军麾下。大将军派我来救你们。”
那女孩轻轻地“嗯”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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