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时,
那双眸子已恢复了一片深不见底、冻结一切的寒潭,
再也看不出丝毫波澜与情绪。
她将那个代表着生机的瓷瓶,
决绝地重新塞回怀中最深处,
仿佛要将其永远埋葬。
声音冷冽得如同万载不化的玄冰,
没有丝毫起伏:
“清理掉所有我们可能停留过的痕迹。
按原定撤离路线,
走。”
她没有再去看那个女孩一眼,
哪怕余光都没有扫过。
身形如同被风吹散的紫烟,
悄无声息地从墙头滑落,
精准地融入队友们构成的阴影之中,
向着村落外围预定的撤离点,
迅速而决然地潜去。
身后,
那女孩最终未能等来回应,
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与溃兵们带着满足与暴戾的喧嚣叫骂声,
逐渐远去,
混杂在北方荒原永无止息的呼啸风声中,
变得越来越模糊,
终不可闻。
然而,
那声音,
那画面,
却像最恶毒的诅咒,
又像最尖锐的冰锥,
狠狠地楔入了秦无瑕的心中,
无法剥离。
队伍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中疾行。
每个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统领身上,
那股比北境的寒风更加刺骨、更加沉重的压力,
无人敢出声,
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秦无瑕的脑海中,
不受控制地、反复地闪现着那些刚刚目睹的画面:
老翁圆睁的、死不瞑目的双眼,
妇人决绝撞墙时迸溅的红白,
孩童软倒的微小身躯,
还有……那个女孩最后看向她时,
那混合着希冀与绝望的、如同最后烛火般摇曳的眼神。
“王上……我们如此费尽心机,
制造、夺取这些更强、更高效的杀戮兵器,
究竟是为了庇护想要活下去的人……还是为了在这片大地上,
制造出更多、更惨烈的‘柳条沟’?”
一个从未有过的、堪称大逆不道的念头,
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种子,
在她那自幼被“王命至上”、“滇西利益高于一切”所浇铸的、坚如磐石的信念壁垒上,
悄无声息地、却顽固地探出了一丝细微的、却足以致命的裂纹。
她一直坚信,
自己执行的是一项项精准、冷酷、高效的任务,
是为了一个遥远却必然光明的、宏大到可以覆盖一切牺牲的正义目标。
可当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无可回避地目睹,
那宏大目标之下,
被无情碾碎的、一个个有着鲜活面孔和温度的生命时,
那种冰冷的、粘稠的、无比真实的残酷,
像无数细小的冰针,
刺穿了她所有的心理防御,
让她第一次对自身所行之路的意义,
对那至高无上的王命背后所隐藏的代价,
产生了无法遏制、也无法忽略的深刻困惑与动摇。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皮肉之中,
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却远不及心口那一片空茫的钝痛。
怀中皮囊里那份来之不易的弩机图纸,
此刻仿佛重若千钧,
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完成任务,
将图纸安全送回滇西,
是她身为玄蛊卫统领不容推卸的职责,
是烙印在她骨血里的信条。
可胸腔里那颗曾经被医术浸润、被教导过救死扶伤、也曾被一丝微弱温暖照亮过的心,
却在无人听见的深渊里,
发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质问:
这一切,
真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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