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王上口中,
欲夺取天下、庇护滇西子民所必须经历的“阵痛”?
这就是那些冰冷战略图上,
一个个被标记、被争夺的城池和土地之下,
真实发生的景象?
她奉命潜入北境,
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窃取这“破甲鹞”弩机图纸,
是为了增强滇西军的实力,
是为了让王上的武库中多一件利器,
是为了在那宏大的霸业蓝图上,
增添一块坚实的基石。
王上曾说,
唯有拥有绝对强大的武力,
才能震慑四方,
才能在这弱肉强食的乱世中,
庇护滇西的万千子民不受欺凌。
她一直将此奉为圭臬,
视为自身存在不容置疑的价值与使命,
是她自幼被灌输、被培养的核心信念。
可眼前这些北境的百姓呢?
这些倒在血泊中的老翁、妇人、孩童,
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或许一生都未曾离开过这片土地,
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
守着他们祖辈传下来的、虽然破败却能遮风挡雨的屋舍,
守着那一点点从贫瘠土地里刨挖出来的、赖以活命的口粮。
他们脸上的惊恐与绝望,
与滇西那些需要王上庇护的子民,
在本质上,
有何不同?
“唔……”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从她藏身的土墙正下方传来。
秦无瑕冰冷的目光向下移动。
只见一个约莫十来岁、瘦骨嶙峋的女孩,
蜷缩在墙根最深的阴影里。
她浑身沾满了污黑的雪泥和已经发黑的血渍,
破烂的单衣根本无法抵御严寒,
小小的身体冻得瑟瑟发抖。
而她怀里,
竟还紧紧抱着一个更小的、面色青紫、显然早已没了声息的男婴。
女孩的左腿上,
有一道狰狞的伤口,
皮肉外翻,
深可见骨,
鲜血仍在不断地、缓慢地向外渗出,
将她身下那一小片雪地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她脸色惨白,
嘴唇冻得乌紫,
一双因为极度恐惧和失血而显得异常空洞的大眼睛,
正茫然地望着突然出现在墙头的秦无瑕。
这眼神,
纯粹、脆弱,
却又带着一种濒死前的执拗,
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针,
狠狠地刺入了秦无瑕心脏最深处,
穿透了那层由多年严苛训练和杀戮任务筑起的坚硬冰壳。
她几乎是身体本能快于思维,
右手已经探入怀中,
摸到了那个小巧却沉甸甸的瓷瓶——里面是她用滇西秘法精心调配的、能快速止血镇痛、甚至吊住一口气的金疮药。
以她的身手,
下去救这个女孩,
清理伤口,
敷上药粉,
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情。
但是,
然后呢?
玄蛊卫的行踪是最高机密,
不容有任何暴露的风险。
带着一个这样的累赘,
如何穿越这危机四伏、遍布各方势力眼线的北境荒原?
任务完成的讯息,
必须尽快、安全地送回滇西,
交到王上手中。
王命高于一切,
——这是她一直被教导,
并且身体力行的准则。
她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感受着瓷瓶那冰冷光滑的釉面,
这触感清晰地提醒着她自身的职责、立场,
以及那不容逾越的界限。
墙下的女孩,
她那空洞的眼神里,
艰难地燃起一点微弱的火星,
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动着,
用尽最后力气,
发出气若游丝、几乎被风声吞没的哀求:
“……娘……冷……救……救我……”
这微弱的声音,
却像一道惊雷,
在秦无瑕死寂的心湖中炸响。
她猛地想起很多年前,
在滇西那片潮湿闷热、危机四伏的雨林,
自己也曾被毒蛇咬伤,
倒在泥泞中,
用同样无助、充满渴求的眼神,
望着那个偶然路过、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并带入王庭、传授她医术与毒理,
给了她新生与使命的医师。
那一刻,
她以为自己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光。
而现在,
角色互换。
她成了那个站在高处,
手握着他人生死抉择权力的人。
她有能力给予生机,
却必须因为更“宏大”的目标,
而冷静地、理智地选择放弃。
“统领,”
“水蛭”瘦小的身影紧贴着墙面滑到她身侧,
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息,
“东面那些溃兵开始往村外集结,
看样子抢够了,
要走了。
我们是否……按计划撤离?”
秦无瑕猛地闭上了眼睛,
胸腔里仿佛有冰棱在相互撞击,
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碎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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