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密谢的修道院总是很安静,尤其是在午后。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陈旧木料、干草药和尘埃混合的味道。
白厄站在亚当面前,仰头看着这位去而复返的黑袍牧师。
亚当没戴那副眼罩,眼睛露在外面,是种很深、近乎凝固的红色,不像火焰,更像沉在井底多年的红宝石。
他的斗篷随意搭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离开时更疲惫些。
“亚当哥,”白厄拽了拽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小声问。
“这次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啊?”
亚当低下头,看向男孩。
几乎是在视线相接的瞬间,他脸上那种疏离的空白感消失了。
嘴角牵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也变得柔和——尽管瞳孔还是那种暗红色。
“暂时不打算回去。”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除非……家人来找我。”
“哦——”白厄拉长声音,黑眼睛转了转,似乎在想家人指的是谁。
很快他就放弃了思考,兴奋地说:“这次你突然回来,昔涟还不知道呢!我去跟她说一下!”
话音未落,他已经像只灵巧的山羊,转身冲出了修道院斑驳的大门,脚步声在石廊里哒哒远去。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亚当脸上那层精心敷设的“温柔”才像潮水般退去。
暗红色的眼睛重新归于沉寂,里面不再有温度,只剩下一种平静。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过于鲜活的触感,和一声带着戏谑的“遐蝶”。
遐蝶。
光是想到这个名字,耳根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亚当放下手,微微蹙眉,对自己这种生理反应感到一丝恼火。
其实并非因为那个吻本身有多越界。
漫长的岁月里,他承受过各式各样的接触——虔诚的、疯狂的、憎恶的、痴迷的——一记轻佻的啄吻实在算不得什么。
真正让他慌不择路逃到此地的,是那个吻所代表的、清晰得可怕的未来。
遐蝶那些藏在枕头下、写满潦草字迹的本子,他并非一无所知。
那些炽热到烫手的词句,那些露骨又缠绵的幻想,男主角永远顶着“大祭司”的名头,女主角永远是她自己。
从前他只当那是少女闲暇时的涂鸦,一种无害的情感投射。
可当幻想开始试图侵入现实,当那些文字里的主动、引导和占有,透过她狡黠的眼睛、带着温度的手指,以及那声调笑的遐蝶,真切地落在他身上时……
亚当感到一种近乎害羞到极致的抽离。
他看到的不再是遐蝶在亲吻亚当,而是故事的女主角在捕获故事的男主角。
那个鲜活、勇敢、爱意汹涌的少女,正试图将她笔下那个被欲望和柔情彻底浸透的虚构形象,一丝不苟地套进他这个真实存在却空洞笨拙的躯壳里。
如果放任下去,如果沉溺其中,亚当这个人还会剩下什么?
那个由罪孽浇铸、靠反射他人光芒才拥有形状、在无尽轮回中沉默守望的存在。
会不会就此消融,最终只剩下一个名为“亚当”的、完美符合她所有爱情想象的精致傀儡。
这念头比黑潮的侵蚀更让他感到寒冷。
是一种对存在根本的怀疑与恐惧。
所以他逃了。
像个笨拙的初学者,躲到了这个足够遥远、也足够让他记起自己职责的地方——艾莉密谢,一个即将被黑潮阴影触碰的偏僻村庄。
说起这里……
记忆向前推移。
许多年前,当他第一次路过艾莉密谢时,正遇上雅努萨波利斯的牧师们集体撤离。
领队的小祭司看他孤身一人,容貌出众,还好心提醒:此地不久将有黑潮劫难,速速随我们离开。
亚当当然拒绝了。
他留了下来,以旅人身份借住修道院,暗中准备,只为在劫难降临那日,尽可能多地护住这片土地上懵懂无知的生灵。
白厄是村里的孩子,年纪虽小,眼神里却有种执拗的光。
亚当见过他为了驱赶啃食庄稼的野猪,举着比自己还高的草叉守了整夜。
也见过他在暴雨来临前,挨家挨户帮忙加固漏雨的屋顶。
更主要的是,亚当看到了——这孩子灵魂深处沉睡的、属于黄金裔的血脉。
尽管他自己浑然不觉。
或许,在恰当的时机,可以引导他走向更广阔的命运。
当然,前提是白厄自己的选择。
至于昔涟……
亚当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是个聪明得过分敏锐的女孩,只是有些……太过麻烦。
她有一头罕见的柔粉色长发,通常编成松散的发辫,眼睛是更浅一些的粉晶色。
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天真又洞悉一切的笑意,让人难以招架。
思绪被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
那脚步轻快又带着某种故意的韵律,像踩着节拍,停在虚掩的门外。
接着,一个甜得发腻、拖着长长尾音的声音,慢悠悠地飘了进来。
不是遐蝶——声线更清脆,甜味里掺着一丝狡黠的颗粒感。
“让我看看~是哪个表面温暖得能把太阳都融化,内里却跟个万年冰窖似的……小、牧、师、回、来、了、呀~”
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午后的阳光涌入,勾勒出一个倚在门边的纤细身影。
粉色的长发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几缕碎发调皮地翘着。
昔涟穿着洗得发白但整洁的粗布裙,手里提着一小篮还带着露水的莓果。
粉晶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只发现了有趣猎物的小猫,目光精准地落在亚当还未来得及调整表情的脸上。
从他微僵的肩线,到那来不及完全掩饰的、属于亚当而非温柔牧师的暗红眼眸。
“白厄跑得跟兔子似的,脸上那藏不住的高兴劲儿,”昔涟走进来,反手带上门,将莓果篮放在一旁的木凳上。
声音里的甜腻稍微收敛,换上她特有的、带着了然和调侃的语调。
“我就知道,准是你回来了。”
她歪着头,粉色的瞳孔里映出亚当的身影。“这次,”她慢悠悠地问,嘴角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又打算躲多久呀,我亲爱的亚当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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