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深冬,寒风吹得糖坊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却吹不散后厨里的暖意融融。
辰时刚过,天光刚染透东侧的天际,小满糖坊的主后厨已然炊烟袅袅。不同于往日里炸制果子的油香、熬制糖稀的焦甜,今日的香气里多了几分温润的药香与果木的醇厚,缠缠绕绕地从雕花窗棂里钻出去,裹着寒风落在巷口,引得早起买糖的百姓忍不住多望两眼——这香气,是小满特意为苏小棠熬制的暖身汤香,也是这段时日以来,糖坊里最温柔的一缕甜。
苏小棠端坐在后厨西侧的梨花木桌前,身上裹着一件小满特意让人定制的狐裘披风,毛色莹润,触手生温。她面前摆着一只青釉缠枝莲纹碗,碗里是刚盛好的红枣桂圆暖汤,汤色澄澈,红枣的艳红、桂圆的莹黄沉在碗底,缀着几粒细碎的枸杞,暖雾氤氲而上,熏得她脸颊泛起淡淡的粉晕,眉眼间的温婉里,又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慵懒与柔和。
“慢些喝,刚熬好的,别烫着。”小满端着另一只碗从灶台边转过身来,身上的月白色长衫挽着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指尖还沾着些许细碎的糖霜,那是方才试做新糖时残留的痕迹。他步伐放缓,走到苏小棠身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碗沿,确认温度刚好,才又收回手,眼底的温柔,比碗里的暖汤还要动人。
自三阿哥圈禁、陈老板判流放,林家沉冤昭雪之后,汴京糖市渐归清明,小满糖坊的声望也达至顶峰。皇上下旨赐的“守正扬善”匾额,端端正正地挂在糖坊正门的正中央,与皇上亲笔题的“御甜坊”宫铺匾额相映生辉,往来皆是赞誉之声。小满恪守当初“不涉党争、只守商户本心”的诺言,推掉了胤禩数次朝堂层面的邀约,只一心扑在糖坊的经营、糖商联盟的规整,还有——守护身边之人身上。
苏小棠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并肩做事的伙计,不是主事宫铺的得力助手,而是寒夜里陪他熬糖的灯火,是风波中陪他守心的底气,是他熬过半生孤苦、历经万千算计之后,唯一想捧在手心、护其一世安稳的温柔。
前几日苏小棠便说身子倦怠,晨起时常畏寒,偶有恶心反胃之态。起初众人只当是深冬畏寒,小满却记在了心里,连夜让人去太医院请了太医,不求排场,只求诊得周全。昨日午后,太医踏着寒雪而来,一把脉,便是满脸的喜色,对着小满深深一揖,道“恭喜林掌柜,恭喜苏姑娘,姑娘这是有了身孕,已有两月余,脉象沉稳,气血充盈,竟是龙凤双胎之象!”
那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得小满浑身一震,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他这一生,自幼漂泊,父母蒙冤,寄人篱下,吃过颠沛流离的苦,受过趋炎附势的冷,熬过孤立无援的夜,从来都不敢奢望太多——只求父母沉冤得雪,只求糖坊安稳立足,只求身边之人平安顺遂。可如今,父母的冤屈得以昭雪,糖坊的根基已然稳固,联盟的规矩已然成型,就连上天,都赐给了他一份突如其来的惊喜——他要有孩子了,还是一对龙凤胎,是他和小棠的孩子。
昨日太医走后,小满竟像个毛头小子一般,手足无措地守在苏小棠身边,一会儿替她掖被角,一会儿问她渴不渴,一会儿又生怕自己动作太重惊扰了她,那般窘迫又虔诚的模样,看得王二、李二牛几人忍俊不禁,却又满心动容。他们跟着小满一路走来,看着他从一个沿街卖糖的孤童,长成如今汴京糖业的标杆人物,看过他硬气拒拢三阿哥的决绝,看过他捉赃陈老板的沉稳,看过他碑前盟誓的赤诚,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手足无措、满眼欢喜的模样。
“我喝着呢,不烫。”苏小棠抬起头,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这汤熬得极好,红枣的甜不齁,桂圆的香不腻,比你上次熬的姜枣蜜糖糕还要温润些。”
她说着,又轻轻舀了一勺,缓缓送入口中。暖汤滑过喉间,暖意顺着食道一路蔓延至心底,驱散了浑身的寒意,也驱散了连日来的倦怠。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红枣桂圆,指尖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两个小小的生命,是她和小满的骨肉,是这份乱世甜香里,最珍贵的馈赠。
小满看着她的模样,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指尖的温度轻轻落在她的鬓角,温柔得不敢用力。“太医说,你这身子怀的是双胎,比寻常孕妇还要金贵些,往后万万不可再操劳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每一个字都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宫铺的琐事,交给伙计们打理,溯源册的核对、定制款的衔接,都有专人接手;联盟的事,有老糖商们坐镇,打假巡查队有二牛带队,张彪兄弟帮衬,无需你费心;就连后厨的果子试做,你也只消坐着看看,万万不可再动手熬糖、刻纹了。”
这话,他从昨日午后到今日清晨,已然说了不下三遍。
苏小棠忍不住笑了,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眉眼弯弯,像是盛着漫天星光。“我知道你心疼我,”她柔声说道,“可我也不是温室里的娇花,跟着你熬了这么多年糖,闯了这么多难关,这点分寸还是有的。宫铺的主事之位,我不会轻言放弃,但我会量力而行,绝不逞强;溯源册我会偶尔翻看,但不会再熬夜核对;至于熬糖刻纹,我往后只在一旁看着,指点学徒们便可,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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