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冬意刚染透御甜坊的檐角,檐下悬挂的鎏金糖铃便随朔风轻轻作响,叮咚脆鸣里,混着后厨飘来的融心糖稀的醇厚甜香,漫过整条胭脂巷。
小满正立在糖坊的明间大案前,指尖捻着一柄银质雕花刻刀,细细修整着一块岁寒三友糖糕的枝桠纹路。刀光流转间,松针的苍劲、竹节的挺拔、腊梅的清雅便在乳白的糖糕胚上渐次成型,一旁摊开的素笺上,是苏小棠昨夜写下的除夕宫宴摆盘细则,墨迹还带着淡淡的松烟香,边角处却贴心地添了一行小字:「边境线报已至,林安遣人送回沙棘样本,置于西厢房博古架」。
刻刀的指尖微微一顿,银刃划过糖糕胚的细腻肌理,落下一道纤巧的纹路。小满抬眸望向窗外,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棂上,晕开一圈淡淡的白痕——距林安带着巡查队的两名学徒远赴边境,已然过了七日。
七日前联盟大会的余温还未散尽,李二牛带回的边境巡查线报,像一块冷水滴入滚沸的糖稀,瞬间搅乱了汴京糖坊的安稳。三阿哥倒台后,其残余党羽并未彻底销声匿迹,反倒暗中筹措资金,在边境诸县扶持了一批仿冒糖商,打着「御甜坊分号」的旗号,用劣糖掺沙、陈蜜兑水的龌龊手段,售卖仿造的玉纹果子与融心糖稀,不仅赚得盆满钵满,更败坏了御甜坊乃至汴京糖商联盟的名声。
彼时联盟众商皆怒,老会长拍着大案请命,要让李二牛带着打假巡查队,连夜奔赴边境,轻则砸了那些仿冒糖铺,重则将人扭送边境知府衙门问罪。唯有小满摇了摇头,指尖摩挲着陈老板留下的那本祖传熬糖秘方,眼底藏着一份沉稳的考量。
「不可。」他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边境之地,民风剽悍,且那些仿冒者皆是寒门子弟,或是被三阿哥余党胁迫,并非天生恶人。李二牛性子刚直,一身武力,去了怕是只会以暴制暴,反倒逼得那些人狗急跳墙,甚至投靠余党,后患无穷。」
话音落下,他目光转向立在人群后的少年林安。
这孩子是小满半月前收下的义子,本是汴京城外的孤儿,自幼在街头捡糖渣为生,却天生对熬糖有着极高的悟性,入门不过十日,便能熟练熬制出入门鉴心糖,更难得的是,性子温润谦和,待人赤诚,虽身世可怜,却无半分怨怼,唯有一份踏实肯干的韧劲。
「林安,」小满唤了少年的名字,语气温和却藏着期许,「你自幼尝尽人间苦,更懂底层人的难处。此番派你去边境,不用你砸铺捉人,不用你厉声呵斥,只用你的手艺,去服人,去传艺。」
他将那本陈老板遗留的秘方递到林安手中,指尖重重按在少年的肩头:「那些仿冒者,缺的不是赚钱的心思,缺的是正宗的熬糖手艺,缺的是一份诚信立身的底气。你去教他们正宗的熬糖技艺,告诉他们,凭手艺赚钱,凭良心做事,比掺假仿冒、依附恶势力,更踏实,更长久。」
林安当时攥着那本泛黄的秘方,眼眶通红,重重叩首在地,额头磕得青砖作响:「义父放心,孩儿定不辱使命。此番去边境,必以手艺破局,收服仿冒者,查清三阿哥余党资金线索,绝不丢御甜坊的脸面,绝不辜负义父的期许!」
临行那日,汴京飘着零星小雪,小满亲自送林安至南城门。他给少年备了充足的糖料、熬糖器具,还有一块「守甜」玉佩——那是当年胤禩所赠,如今他转赠林安,既是护少年一路平安,也是提醒他,无论身处何种绝境,都要守住熬糖的初心,守住心底的那份甜。
苏小棠给少年装了满满一锦盒的蜜渍桂花脯,叮嘱他路途遥远,好生照料自己,若遇难处,便凭玉佩对接当地漕帮分舵,张彪早已打过招呼;王二给少年备了账本与笔墨,教他记下边境糖市的行情,记下每一位仿冒者的动向;李二牛则给少年配了一柄轻便的短刀,不是让他伤人,而是让他在途中防身。
如今七日已过,终于等来林安的线报。
小满放下手中的银质刻刀,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岁寒三友糖糕放进缠枝纹瓷盘,交由身旁的学徒送去留样,而后转身迈步,向西厢房走去。
西厢房的博古架上,整齐摆放着各类熬糖原料与样本,从汴京本地的优质甘蔗,到江南的桂花、莲子,再到今日刚送来的边境沙棘,一一陈列,每一样都贴着专属的溯源编码标签——这是苏小棠牵头定下的规矩,无论何种原料,无论来自何方,都要溯源留痕,既是为了保证糖食品质,也是为了杜绝劣料掺假。
那袋沙棘就放在博古架的中层,是用粗布口袋装着的,袋口用麻绳系紧,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麻纸,是林安的字迹,一笔一划,工整有力:「边境漠北产沙棘,色橙红,味酸中带甘,果肉饱满,可熬糖、可泡水,当地百姓多采来充饥,唯不知其制糖之法。孩儿已试熬初品,口感酸涩回甘,甚有特色,特带回样本,供义父改良新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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