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府衙大堂静得落针可闻,鎏金铜炉里燃着的檀香袅袅升起,却驱不散满室的沉郁。
正中央的官椅上,京都府尹陈潘端坐着,一身正一品绯色官袍穿得规整,腰间玉带束得笔直,可他眉头紧拧成一个死结,眉心挤出深深的川字,眼底布满血丝,全然没有一品大员的威仪,只剩挥之不去的焦灼与愁闷。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冰凉的惊堂木,陈潘望着堂外空荡荡的庭院,心头乱如麻丝,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进退皆是死路。
他本不是大华的根脚官员,原是前朝大商的旧臣,靠着一身清明廉洁、不结党不营私的性子,在王朝更迭的乱局里保全了自身,也得了赏识,得以留任朝堂。
可这京都府尹的位置,他从来就不想坐,也坐得如履薄冰。
这位置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的父母官,手握京畿治安、民生、刑狱大权,还领尚书衔,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是朝堂派系博弈的风口浪尖。
当初这职位本是萧炎与女帝暗中博弈的棋子,两方势力相持不下,谁也不肯让对方的人占了这要害之地,几番拉扯妥协,最后才挑中了他这个无门无派、前朝留用的清官,看似是信任,实则是把他推到了两派争斗的夹缝里,成了一个尴尬的缓冲棋子。
往日里,左丞相与右丞相两派虽明争暗斗,却还顾及体面,他守着“中庸无为”的底线,不偏不倚,只做自己分内的事,倒也能勉强周旋。
可如今洛阳亲王返京,皇城西门被百姓围堵,局势彻底白热化,他这京都府尹,首当其冲成了最难做的人。
案头的急报堆了厚厚一叠,全是属下递来的消息:
“西门外人群越聚越多,细作煽动,百姓叫嚣,随时可能生变”
“宫里的太监悄悄递了话,暗戳戳探他的态度”
“左丞相府的幕僚派人送来“示意”,要他调遣府兵,以“维护治安”为名,配合堵截的百姓,给洛阳施压”
“右丞相那边也遣人来,隐晦叮嘱他务必护住洛阳,清退乱民,不可让左丞相的计谋得逞。
去,还是不去?派人,还是不派人?
陈潘闭了闭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每一个选择都是万丈深渊。
若是派人去西门,带着府兵清场,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只要偏向堵截的百姓,哪怕没对洛阳动手,也会被彻底打上左丞相派系的标签。
右丞相一党本就与左丞相势同水火,洛阳更是女帝眼前的红人、军中旧部的支柱,日后朝堂清算,他一个前朝旧臣,无依无靠,定会被右丞相一党当成左丞相的党羽清算,丢官罢职都是轻的,抄家灭族也未可知。
可若是不派人去,任由西门乱局发酵,看着洛阳被百姓围堵,甚至发生冲突,在旁人眼里,便是他坐视不理,暗中偏袒右丞相,默认洛阳的所作所为。
左丞相素来心狠手辣,睚眦必报,掌控着朝堂半数官员,回头定会给他安上“勾结藩王、漠视治安”的罪名,罗织罪证,把他打入右丞相派系,下场同样凄惨。
去,是死,不去,也是死。两派相争,他这无门无派的清官,反倒成了最容易被碾碎的尘埃。
心头翻涌着绝望,陈潘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装病”
称病辞官,或是卧病不起,闭门不出,既不派人,也不表态,彻底做个缩头乌龟,把这桩烫手山芋扔出去,眼不见为净,或许能暂时躲过眼前的难关。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
他太清楚这些朝堂老狐狸的手段了。
装病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等这场风波过去,无论左丞相赢,还是右丞相胜,都会回头找他算账。
左相会怪他关键时刻袖手旁观,不肯依附。
右相会怨他胆小怕事,不肯援手。到那时,他“畏缩避事、失职渎职”的罪名坐实,两派都会把他当成软柿子捏,前朝旧臣的身份,更是会被大做文章,届时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只会落得更惨的下场。
大堂外的风掠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声响,惊得陈潘浑身一僵,回过神来,才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贴身的中衣黏在身上,又冷又闷。
他抬眼望向大堂上方“明镜高悬”的匾额,那四个字曾是他为官的信条,可如今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局势下,清明廉洁一文不值,无门无派便是原罪。
属下在堂外候着,迟迟等不到他的指令,脚步声来回踱步,透着焦急。
府衙的差役、兵丁都在等着他的命令,整个京都的治安,此刻都系于他一人之手。
陈砚重重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案上,指节泛白。他望着案上堆积的文书,只觉得这京都府尹的官椅,像是布满了尖刺,坐得他浑身剧痛。
进,是派系倾轧的刀山,退,是秋后算账的火海。装病是苟延残喘,硬扛是飞蛾扑火。
他一个前朝留用的清官,只想守着一方土地,做些实事,何曾想过会卷入这般你死我活的权谋旋涡?
可身在局中,身不由己,从坐上这京都府尹之位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了。
指尖缓缓收紧,攥住了案上的官文,陈砚的眼神里满是苦涩与无奈,终究是没憋出一句指令,只化作一声绵长的叹息,在空旷的大堂里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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