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萧一边涮着毛肚，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那这顿就多吃点。现在这光景，吃了上顿不知有没有下顿。”
徐令贤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这大概……是我在这个实验室最后一次聚餐了吧。”她顿了顿，声音很平静，“就当是给我践行？”
裴萧猛地抬起头，连黑眼圈都仿佛亮了几分：“师姐你要走了？这么突然？”
“嗯，”徐令贤点了点头，“今天跟梁老师摊牌了。我说我决定去药监局工作，那边让我下周就去报到。”
裴萧顿时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他说什么了？有没有挽留你？”
“没说什么，”徐令贤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还是挺客气的，祝我以后工作顺利。还说……我手上没做完的这个课题，可以带走继续做。”
裴萧啧了一声：“那还不算亏。”
“毕竟他接的那些合作项目，绝大部分测样工作都是我做的，”徐令贤理直气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裴萧仍不满足，追问道：“他就说了这些？没别的了？”
“没了。”
“真的？”裴萧意犹未尽，悻悻地靠回椅背，“我还以为你们能聊出点什么呢……真没劲。”
徐令贤摇了摇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说实话，她比裴萧还要惊讶。梁松哲得知她决定时的反应太过平淡了，他甚至连坐姿都没变一下，眼中不见一丝波澜，只是点了点头，吐出几个再简单不过的词：“OK，可以，没问题。”
这反应简直对不起她走进办公室前那份辗转许久的忐忑。这么多年来，她在梁松哲面前向来稳得住，极少有这样慌神的时候。所以此刻，她难免感到一阵强烈的失望。
她不是没有期待过梁松哲会说些周转的话，比如劝她再考虑考虑。尽管即便他挽留，她也不会留下，结果其实并无不同。她想，她难过的或许是自己的自尊心没能在这场博弈中得到半分顾及。更让她受挫的是，恐怕从此以后，她连与之谈判的资格都不会再有了。
“都是成年人了，他还能怎么样，怎么着不都得体体面面的。” 她端起酸梅汤抿了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像在说服自己。
裴萧却没绕弯子，直愣愣问：“师姐，你这次决定走，是不是因为陈京墨那事儿？”
徐令贤喜欢和裴萧说话，正是因为他总这么一针见血。话虽有时难听，却比那些黏糊糊、绕弯子的舒服得多。她不能否认这是原因之一，但也仅仅只是之一，她对自己说。
上周组会，陈京墨汇报他的博士课题方案PPT上关于拉曼成像在检测细胞标志物上的应用方案，分明是她早在组会上就提出过的想法。她还没来得及感到意外，就听见梁松哲满意地点头：“很好，这次方案比我们上回讨论的成熟不少。”
原来陈京墨早跟梁松哲说过了，他应该记得这是她先提出的啊？他肯定记得，上次她提的时候，他还夸 “思路新颖，有探索性”，怎么现在，她人还没走，自己的想法就被别人拿去用了？连句商量都没有，连装样子的尊重都懒得给？就算要交接，也该有个说法吧？她好歹算是实验室里现在资历最深的人。那一刻，心里最后一点留下来的念头，彻底凉了。
见她神色恍惚，裴萧也明白了七八分。他叹了一声，语气难得低沉：“师姐，你这一走，我在实验室可真就孤立无援了。李开俊、陈京墨他们都对我虎视眈眈，其他人不是冷嘲热讽就是隔岸观火，你看我现在组会上被怼成什么样子了。”
徐令贤抬眼看裴萧，他确实比先前胖了不少，但那肉是松垮下垂的，没半点生气，额前的头发也更稀疏了，露出的头皮泛着青。她勉强宽慰道：“哪有你说得那么凄惨？也就是梁老师对你要求高了。姚晚音不也还没走？”不过她都走了，姚晚音还能留多久？也不过是迟早的事。“还有……”她本想提郑念章、周悫，可转念想起他们早闹得形同陌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么算下来，裴萧是真的孤立无援了。
裴萧又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李开俊如何在梁松哲面前挑唆、梁松哲怎样对他百般挑剔、陈京墨如何冷言冷语、乔熙怎么卖乖讨好、季殊妍怎么明里暗里和他较劲、郑念章和周悫又是如何在背后议论他……他觉得自己身边简直没一个正常人。如今鲜少有人听他吐槽，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
可徐令贤今天却毫无吃瓜的心情。她听着，只觉得百无聊赖。这里的一切很快都和她无关了。她再操心，又能怎样？
崔小雅在一旁插话道：“师姐，真羡慕你。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呢。”
徐令贤回过神：“你赶紧把文章搞定就能走了。马上就是秋季毕业批次了，看看能不能赶得上。”
崔小雅苦笑：“我做梦都想。可他不满意，就不会放过我。”她毕业论文问题迟迟未解，课题也停滞不前。如今反倒没人催她了，梁松哲无视她，裴萧自顾不暇，现在连徐令贤也要走了。她一个人更觉束手无策。有时候她环顾实验室，大家都在或快或慢地往前走，只有她停滞不前。她明明已经延毕，其实才是最不能停下来的那一个。她恨自己没本事，可越急越做不出成果，只能眼睁睁耗着。
徐令贤问：“赵路远呢？好像很久没见到他了。”
“他上班去了，”崔小雅道，“我是真佩服他，跟个没事人一样，一点也看不出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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