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念章终于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她缓缓转过椅子，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裴萧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她的眼神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审视。就在裴萧以为她要继续争辩时，她却忽然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暖意：“我知道啊。”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裴萧的怒气，“我知道我那个要求不合理。” 她顿了顿，看着裴萧瞬间愣住的表情，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说，“因为那个要求，本来就是我胡乱提的。”
羞辱、愤怒和被彻底愚弄的难堪像岩浆一样在裴萧胸腔里奔涌，他的脸涨成猪肝色：“你……你耍我呢？！”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不行吗？”郑念章清晰地、缓慢地、带着碾碎一切的快意，吐出这最后三个字。
几秒钟死寂的对峙后，裴萧猛地转身，肩膀狠狠撞了一下旁边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头也不回，带着一身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恨，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实验室。
郑念章缓缓靠回椅背，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指尖残留着一丝微颤，但胸腔里那股积压已久的、几乎要将她撑裂的郁气，却随着裴萧的离去，奇异地消散了大半。一种蓄谋已久的、带着毁灭快感的畅快席卷了她。
这就是她想要的。
深夜的732实验室，像一个被掏空内脏的巨大金属躯壳，空旷而又封闭。季殊妍独自伏在桌面上，额头抵着手臂，抵抗着身体和心灵上的双重疲惫。
这些日子，无论是私下讨论，还是组会汇报，梁松哲依旧持续地、固执地质疑着她，仿佛她所做的一切努力、所有的思考，都笼罩在一层名为“没想清楚”的迷雾里。 更让她感到窒息的是，这质疑本身也像迷雾一样飘渺。梁松哲提的建议总是玄之又玄，隔靴搔痒，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核心：“你要多想！” 可“想”什么？怎么“想”？往哪个方向“想”？没有答案。到最后，她脑海里只反复回荡着这个空洞的“想”字，像一句无解的咒语。这哪里是指导？分明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无用沟通，一场单方面的精神消耗。
而李开俊就像梁松哲最忠实的应声虫，在组会上和他配合得天衣无缝。也许，一个月前的那次组会就是李开俊发出的一个明确警告。当她没有如他所愿地回心转意，重新依附于他的圈子时，他便撕下了那层伪善的师兄面具。现在，连装也懒得装了，批评起她来，语气里的刻薄和打压毫不掩饰。
回心转意？怎么可能！她现在一想到李开俊那张堆满假笑的脸，就条件反射般地感到反胃。他的一言一行，一个眼神，在她眼里都浸透了精心算计的粘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与之相比，和郑念章她们待在一起，起码纯粹一些，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她终于理解那些人为何都对李开俊避之不及了。
今天组会上，在她与梁松哲唇枪舌战时，乔熙竟然也加入了围剿的阵营。那看似温和的补充，实则精准地捅在了她逻辑的软肋上，叫她一时语塞。季殊妍现在分不清了，她是本身就讨厌乔熙，还是仅仅因为李开俊而迁怒她？特别是看到李开俊对乔熙关怀备至，在她发言卡壳时立刻跳出来解围时，那种赤裸裸的差别对待，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
或许……真的是她太不受训了吧？季殊妍苦涩地想。她不肯像别人那样，在权威的质疑面前轻易低头、妥协、全盘推翻自己。可她怎么能轻易屈服？在硕士期间，她是导师眼中闪闪发光的潜力股，说一不二的核心成员，她的想法被尊重，甚至被导师极力挽留下来读博。 是她自己，怀揣着对更广阔平台的向往和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固执地拒绝了导师的挽留，一头栽进了436这个看似光鲜的深坑里。 这强烈的反差，此刻像最辛辣的讽刺，灼烧着她的神经。
一阵凉意袭来，季殊妍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入了秋，寒气果然越发重了。她直起身，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对着文献继续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所以……师兄他，其实是很在意这些人情关系的？”周悫和郑念章并肩走在通往化学楼的路上，脚步都有些沉重。
郑念章道：“不然他为什么对季殊妍突然发难，步步紧逼？”她叹了口气，“我们和徐师姐走得近，落在师兄眼里，他肯定也不高兴。他不就是觉得季殊妍不站在他这边，不听他的话吗？”
周悫心跳猛然加速，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恐慌：“不听他的话……那我这次拒稿再投，没按他的意思投《Angew》，他会不会……又想法子报复我？” 被期刊接连拒稿的阴影，像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残存的信心。整个国庆假期，他都在拒信的阴霾里煎熬，本就磨得见底的信念几乎消失殆尽。梁松哲大概也彻底放弃了幻想，直接命令他投学院分委会认定的、勉强能充当二区的一个三区计算期刊，好满足学院允许博士毕业的最低要求。
郑念章试图宽慰：“这次是老板亲自拍板定的，他应该不至于……”
“梁老师？”周悫打断她，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绝望，“他大概早就看死我了。在他眼里，我这个方向，大概也就只配发这种三区水刊了吧？说不定还觉得我根本毕不了业，才打发我去投这个。如果连这个也中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那个沉重的决定，“我就……直接博转硕，不挣扎了。”
前几天和已工作的方杰杰吃饭，听他描述着那份“机械、重复却安稳、无拘无束”的体制内职场生活，看他眼神里的幸福、安逸和悠闲，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早已后悔莫及的心。他就不该读这个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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