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开俊恰到好处地开口，像是一个过来人在循循善诱：“你来实验室也快一年了吧？按理说，应该很熟悉梁老师的培养方式了。” 他目光扫过季殊妍，带着点惋惜的意味，“梁老师一直鼓励我们要独立思考，对吧？可能呢，也是你来了之后，一直在埋头做那个合作项目，” 他刻意顿了顿，“光顾着动手了，脑子呢，却没怎么跟着动起来。现在啊，你是得学会沉下心来，多想一想，好好琢磨琢磨梁老师的意思了。”
季殊妍愕然地看向李开俊，看着他那副写满了“为你好”的表情，一时难以分辨他这番话的目的……是什么？他是在指责她只会蛮干，没有思想？还是暗示她之前的努力都是无脑的重复？
她正欲开口，梁松哲就立刻接话，他对李开俊的“补充”显然非常满意，将他刚才的结论盖了个公章：“开俊说得很对！我不管你在你之前的导师那里受过什么训练，养成了什么习惯。来了我这里，你就要习惯我的培养方案和要求！不是说你做得快，你就做得好！可能在有些导师那里，他们会以速度来考核学生。但在我这里，不是！”
季殊妍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原来自己就这样随随便便被定了性。当初做合作项目期间，是谁日夜兼程地赶进度？是谁要求她先把结果做出来再说？现在，却成了她没动脑子的罪证？她只觉得讽刺。
“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郑念章轻轻按了按她僵硬的肩胛骨。
温柔的触碰带着体温，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将季殊妍从冰冷的麻木中短暂地拽了出来：“我没有，”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扯出一个笑容，“我就是在想……想组会上，梁老师，还有师兄……他们对我说的那些话。”
“你别想太多了，不过……”郑念章沉默了几秒，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天这场面格外熟悉，“老板对你态度的变化，确实太突然了……”她欲言又止。
“态度？什么态度变化？”
郑念章环顾了一下走廊，确认没有其他人，才压低了声音，豁出去道：“你不觉得吗？问题可能根本不是你做得不好。” 她盯着季殊妍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又带着寒意，“而是……老板他‘觉得’你做得不好。”
郑念章迎上她的目光，看到她费解的眼神里，渐渐染上了一层更深的迷茫和……一丝被点醒的震颤。
心中的猜测愈发清晰，郑念章忍不住将那个盘旋已久的念头说了出来：“而且……我总觉得，师兄今天在组会上突然插的那番话，很不对劲。你说……会不会是他在老板面前，给你……‘下眼药’了？”
“李师兄？为什么？”季殊妍脱口而出。她细细回想，的确，李开俊今天的言行，确实透着一种刻意的、指向不明的……恶意？这个词让她自己都心惊。
“为什么？”郑念章苦笑了一下，“你觉得呢？自从……北京回来之后，你跟我们，跟徐师姐、姚师姐她们一起吃饭、一起行动的次数多了吧？”她顿了顿，看着季殊妍依旧困惑的脸，索性把话挑得更明，“李师兄那个人……他习惯了你们都围着他转，习惯了乔熙那样对他言听计从、处处维护他的人。现在你突然脱离了他们那个小圈子，和我们走得近了……他会不会觉得，这是一种‘背叛’？”
“背叛？我只是……只是想和谁一起吃饭，就跟谁一起吃饭啊！这也能叫背叛？”季殊妍感到匪夷所思。学术的争论、课题的否定，虽然残酷，但至少还在她能理解的范畴内。可现在，郑念章揭示的，却是一种基于人际关系站队的、如此狭隘又如此真实的恶意？这完全超出了她过去对科研环境的认知边界。
她越想越觉得荒谬：“就因为我没有继续和他们一起吃饭？就因为我和你们多说了几句话？这……这算什么理由？”她顿了顿，喃喃道，“前两天他和新来的师妹们一起吃饭，叫我我没去。还有我给他看了我的课题构想，他提了好多意见，可我觉得他说的那些……根本不对路，就没按他的来……”
话没说完，她猛地抬起头，直直地对上了郑念章的目光。难道真的像郑念章说的那样？
刚好走到实验室门口，郑念章示意她噤声。两人沉默地走进实验室。靠近后门那片区域弥漫着一股异样的热闹，李开俊、乔熙、许愿、苏羽荧和陆悠宜正围坐在一起，桌上散落着零食包装袋和饮料瓶，俨然一副小型茶话会的架势。看到她们进来，乔熙有些意外，却还是扬声招呼：“师姐！要不要一起来聊聊天呀？”
季殊妍和郑念章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婉拒，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自己远离那片热闹的工位。
郑念章刚在电脑前坐下，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是裴萧发来的微信：“有完没完啊？真把实验室当酒吧了？开party呢这是！吵死了！”
郑念章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指尖划过，没有回复。自从上次争执后，裴萧那套插科打诨的“哄”，在她眼里只剩滑稽可笑。
没过一会儿，裴萧就蹭了过来，半个身子倚在她的隔板上，手指敲了敲桌面道：“仙女，你上次要我改的那个地方，按你说的写了，根本跑不通！数据一塌糊涂！”
郑念章眼睛都没离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声音平静无波：“哦？那你再仔细检查检查代码逻辑？或者换种算法试试？”
“试什么试啊！”裴萧被她的轻描淡写激怒，引得那边茶话会的人朝这边看了一眼，他立刻又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更冲了，“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那个要求本身就有问题！强行加那个筛选条件进去，模型直接就崩了！数据分布根本不符合预设，你懂不懂啊？” 他想起被这个无理要求耽误了的宝贵时间，心里越发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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