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停了。夹着石子的手指,悬在半空。
内心OS:……这个节骨眼提那个黄色小报干啥?
不过——我当时为了打舆论战冲销量,确实没少给那个破报纸灌装毒鸡汤。写了一堆煽情的判词收尾,当时觉得自己文采飞扬,还自我感动了半天。
但具体写了什么……记忆有点模糊了。
赵昀的脊背对着我,声音沉稳。
一字一句,像在念一篇他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
“您在最后储君得胜后,给太傅和储君提了一句判词——”
“情意相契,死生无隔。心神相照,信而不贰。休戚与共,死生相诺。”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晰。像刻碑。
最后,他微微偏过头。没有完全回头,只露出半张侧脸的轮廓。月光勾勒出他鼻梁和下颌的锋利线条。
“谨遵师命。”
四个字,郑重到了骨头里。
不是撒娇。不是试探。不是任何一种他惯用的那些软硬兼施的手段。是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铁钉般钉进地面的承诺:你给我的所有教诲,我一条一条刻进了骨头里。你要我信而不贰,我便不二。你要我死生相诺,我便不退。
我夹着石子的手指,瞬间顿住。
眼前闪现了西夏被困寂静岭谷底的画面。那个和我一起摔倒悬崖底下的他,瘦小、羸弱,满身是伤,但眼神里透着倔强。
是我把他从那个见鬼的血池里捞出来的。是我教他识字、读兵法、辨人心。也是我——亲手把那句“信而不贰,死生相诺”种进了他脑子里。
当时只当是给学生的鸡汤作业。没想到这小子——把鸡汤当了信仰。
“小四啊……”我的声音极轻。轻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要是在另一个时空、另一条故事线里。”
“你也许,值得一个更好的结局。”
他好像没听懂。又好像听懂了。我看见他轻轻地笑了笑。肩膀在动——极微小的幅度,不是颤抖,是在消化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师父说话,总是这么深奥。”
他的声调里带了一丝少见的松弛。“不过无妨。来日方长。待我慢慢读懂师父。”
停了一息。
“不过,现在——”
赵昀猛然转身。动作快到异常——快到根本不像一个正沉浸在温情脉脉里的人该有的反应速度。
他的手精准地钳住了我已经摸到万蛊虫笛的那只手。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我那只贼手。然后他仰起脸,嘴角慢慢、慢慢地,勾出那个括号笑弧。
“手抖。好了?”
内心OS:卧槽——!!!
“刚给过您机会了,没击杀我。”
他的拇指在我的手背上缓缓摩挲了一下,像在跟猫玩儿似的。
“可是对徒儿——还有情?”
我侧目——然后彻底石化了。
昨夜小雨,废墟的石板低洼处积了一汪浅浅的水洼。位置恰好在他斜对面方向。月光从头顶直直灌下来,那片巴掌大的水面如同一面镜子——
将我一切动作,纤毫毕现地反射进他的视野里。包括我弯腰捡石子。包括我弹指神通的起手式。包括石子松开、滑落、放弃的全过程。
他从头看到尾。背对着我,一个字没拆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我做完全套。
等着看我——到底下不下得去手。
赵昀的声音不急不慢地落下来,像一把钝刀子。
“承蒙师恩——您早就提醒过我,做人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就算是再亲近、再信任的人,也得留个心眼、藏一手底牌。”
他微微歪了歪头,月光勾着他的侧颜。“这句话,徒儿可是逐字逐句刻在心上的。”
内心OS:特么的……教出来个什么玩意儿。
赵昀低头看了看我还攥着笛子的手。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我预料的事。
他没有把笛子抢回去。而是——松开了扣在我手上的钳制。两根手指捏住笛身的另一端,不紧不慢地从我掌心抽了出去。
拿到手里,掂了掂。然后手腕一甩。
万蛊虫笛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在月光里翻了两个跟头,叮当一声,落在七八丈外的碎砖堆里。那个距离——以我目前的身体状况,单程爬过去至少要一刻钟。
“师父。”他转身面向我,笑意不达眼底,“待会若还能自己下地——”
“就去捡吧。”
我被他的手一带——整个人仰面倒在了他的膝上。
力气在刚才那次偷袭未遂中已经彻底耗干了。连抬手的劲儿都没有。后脑枕在他大腿上,脖子扬着,绝望地看着他的脸越来越近。大红喜服的衣襟垂落下来,将我兜头兜脸地罩在一片猩红里。
背景是一轮皓月。
“师父。”他俯下身,额头再次抵上我的。近到睫毛交错。
“先把焚心结契。”顿了一息。
“以后——咱们有的是时间,证明我不比那个姓完颜的差。”
我枕在他膝上,唇畔挑起一抹痞笑。绝望的那种。带着三分自嘲、三分认命、四分死到临头还得嘴硬的倔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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