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的烛火彻夜未熄,像一捧燃在深宫寒夜里的暖,映着苏瑶指尖的银针,也映着慕容珏始终紧绷的侧脸。安宁公主沉沉睡着,呼吸比先前平稳了些,可那层浅浅的青灰依旧浮在她的脸颊上——双毒纠缠,绝非一两剂汤药就能连根拔起,更棘手的是,下毒之人就藏在这红墙之内,正冷眼等着看一场和亲崩盘、两国开战的大戏。
苏瑶将最后一根银针从公主腕间取下,指尖轻轻捻着针尾,目光落在那枚泛着冷光的银针上。针身并未发黑,却凝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霜。这不是北疆寒侵骨毒该有的痕迹,而是中原“牵机隐毒”特有的反应——此毒取自断肠草与阴罗花的汁液,经三蒸三晒制成,药性温和得像寻常滋补汤药,可一旦与寒毒相遇,便会如附骨之疽,死死缠在经脉里,寻常太医断断辨不出来。
“牵机隐毒,是当年太医院李院判的独门配毒之法。”慕容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而清晰,他刚在殿外安排完禁军布防,铠甲上还带着夜露的凉意,却刻意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公主,更怕扰了苏瑶的思绪,“李院判二十年前因勾结废太子,被先皇赐死,满门抄斩,这毒方本该早已绝迹。”
苏瑶猛地回头,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沉了下去。李院判,她记得父亲的手札里提过此人。当年父亲在太医院任职,最是看不惯李院判结党营私、用毒害人的行径,两人多次在朝堂之上争执,父亲遭诬陷入狱,李院判也是推波助澜的人之一。这毒,怎么会重现?
“李院判有个门生,叫顾嵩,如今是礼部侍郎。”慕容珏走到她身边,掌心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此人一向反对与柔然和亲,前日在御书房,还曾当众跪地死谏,说和亲是‘辱没宗室、贻笑天下’,被陛下斥责了回去。”
苏瑶的心猛地一沉。礼部侍郎顾嵩,掌管宗室礼仪,正是负责和亲事宜的主要官员之一。他若是想破坏和亲,简直易如反掌——公主每日的汤药、膳食,甚至贴身佩戴的香囊,他都有机会动手脚。
“不能打草惊蛇。”苏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眼底重新燃起冷静的光,“顾嵩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若是没有铁证,贸然指认,不仅扳不倒他,反而会让他狗急跳墙,说不定会对公主下更狠的手,甚至在京城散布谣言,激化朝野矛盾。”
慕容珏点点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我明白。你负责稳住公主的病情,找出更确凿的毒证;我去查顾嵩的底细,他与李院判的关系,他近日的行踪,还有他府里的药房。另外,我让秦风去查公主身边的人,尤其是负责煎药、送膳的宫女太监,定有内鬼。”
两人四目相对,没有多余的情话,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当年苏家满门被灭,她孤身一人在刀山火海里挣扎,他是那个默默为她扫清障碍的人;如今深宫再遇毒局,她是那个以医术破局的仁心医者,他便是那个为她遮风挡雨、手握利刃护她周全的镇北侯。
天刚蒙蒙亮,御书房的召见便到了。新帝一夜未眠,眼下泛着青黑,朝堂之上,主战派与主和派已经吵得不可开交。柔然使臣更是寸步不让,扬言今日午时若见不到公主好转的明确迹象,便即刻启程返回,届时边境铁骑便会踏破大靖的国门。
苏瑶与慕容珏并肩走进御书房,殿内的喧闹声瞬间小了下去。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有期待,有质疑,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敌意。顾嵩站在文官队列的前排,面色沉静,眼神却像淬了冰,直直看向苏瑶。
“苏医女,公主之毒,今日可有进展?”新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威严。
苏瑶躬身行礼,声音清晰平稳,传遍整个大殿:“回陛下,臣女昨夜反复诊脉,已查明公主所中之毒的真面目。并非单纯的北疆寒侵骨毒,而是中原牵机隐毒,与寒侵骨毒相互融合,伪装而成。牵机隐毒,是已故李院判的独门毒方,而李院判唯一的门生,便是顾侍郎顾嵩大人。”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御书房瞬间炸开了锅。
顾嵩脸色骤变,猛地出列,跪地高呼:“陛下明鉴!臣冤枉!李院判虽是臣的恩师,可他二十年前便已伏法,臣早已与他划清界限,这牵机隐毒,臣更是从未见过,如何能用来毒害公主?苏医女这是血口喷人,是想借此事栽赃陷害,打压异己!”
他的声音悲愤,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引得不少文官纷纷附和,都说苏瑶一介女子,不懂朝堂规矩,仅凭一个毒名便诬陷大臣,实在荒唐。
慕容珏向前一步,周身的气场瞬间凌厉起来,铠甲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冰冷:“顾大人,空口无凭的是你,不是苏医女。前日你在御书房死谏和亲,昨日公主便毒发;李院判的毒方,除了你,还有谁能拿到?你府中常年豢养着懂毒的方士,此事京中不少人都知晓,这又如何解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