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落在诊所门前的黄泥地上，影子缩在脚边。张月琴刚把最后一张矮凳搬回屋角，药箱还摆在木桌上，铜哨在提手上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被风推着响了一声。她没动，只站在原地看了眼空地——方才散去的人群已不见踪影，但地上还留着几处踩实的脚印，一个木墩歪倒在草根旁，是刚才那孩子踮脚给父亲按膝盖时用过的。
她转身进屋，端出一碗凉了的小米粥，坐在门槛上慢慢吃。粥底沉着几粒红枣，是那个媳妇临走前悄悄放在窗台上的。她没说什么，接了，也收了。
过了两日，清晨雾气还未散尽，空地上又聚起人来。这次不是为听课，也没人喊她“张医生”，倒像是约好了拉家常。最先来的还是那个腰疼的老汉，肩上搭着扁担，手里拎两只空水桶。他走到桌前，把桶放下，咧嘴一笑：“昨儿挑了四趟水，一趟比一趟快，腿不僵了。”说着卷起裤管，露出小腿外侧一块发红的印子，“我媳妇每晚给我按足三里，按得狠，今早才消点。”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接口：“我也不起夜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点扬眉吐气的劲儿，“以前一晚上得起三四回，尿不完似的。现在喝完你教的山药小米糊，睡前揉肚子十圈，整宿踏实。”
有人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布袋，解开绳子，抓出一把干山药片：“我晒的，能用吗？”
张月琴接过，捏了一片凑近鼻尖闻了闻，点头：“成色不错，再翻一次就行。”
“那我回去再多晒些。”那人脸上一松，把袋子小心系好，塞进怀里。
场中渐渐热闹起来。几个年轻媳妇围在一起，比谁的脸色更润，一个说：“我婆婆原先嫌我光做饭不喂猪，可今早她自己盛了碗红枣粥，还问哪来的枣。”众人笑起来，有人说：“你脸比猪槽亮。”笑声连成一片，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有个男人蹲在地上，让儿子给他按膝盖。孩子小手笨拙，按一下抬头看一眼，生怕弄疼了爹。男人不催，由着他慢慢来，嘴里还数着：“五十八、五十九……差俩就一百。”边上另一个老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膝盖窝，嘀咕：“我也该试试。”没人教他，他就照着记忆里的样子，闭眼瞎按，结果按成了大腿根，惹得旁人又笑。
张月琴站在药箱旁，没说话。她看着这些人谈着夜里睡得香、饭量变大、干活不喘，语气里不再是求医问药的焦急，倒像在炫耀自家收成。她右手无意识抚过左胸口袋，三支钢笔都在，笔帽也扣得严实。她把手收回，轻轻按了按右肩——那里因常年背药箱微微驼着，如今却觉得轻了些。
一个年轻媳妇走近，脸色比前些日子红润许多，手里攥着张纸：“张医生，我按你说的，早晚喝小米粥，加红枣，半个月了。可我妈说，花这工夫不如多剁两筐猪草实在。”
张月琴听罢，没急着答。她抬手，用左手试了试那媳妇的额头，温的，不烫。又看了看她的眼皮底下，没青痕。这才说：“身子底子不一样，调理有快慢。有人七天见好，有人得一个月。你坚持住，别断。”
“可我妈总念叨……”
“那就让她也喝一碗。”张月琴语气平下来，“她要是喝了也睡得香，自然就不说了。”
媳妇点点头，笑了。她转身要走，又被叫住。张月琴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磨好的山药粉：“混在主食里吃，看不见，省得吵嘴。”
她接过，千恩万谢地走了。
太阳升到头顶，场地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带来晒干的红薯叶，请教能不能煮水喝；有人拿着自家腌的姜片，问是不是够老；还有个老头捧出一罐泡了两个月的生姜酒，非说治好了他的老寒腿，硬要往她药箱里塞。她没拦，接了，打开闻了闻，点头：“酒性够，擦腰背行，别喝。”老头乐得直拍大腿。
一个小女孩踮脚够药箱，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张月琴认得，是那天教学后留下的《日常养生三句话》，已被折了又折，边角毛了，字迹也模糊了些。
“我娘让我问，”小女孩仰头，“每天揉足三里，真能不生病吗？”
“不能保证不生病。”张月琴蹲下身，与她平视，“但身子强了，病来了也能扛住。就像房子结实了，刮风下雨也不怕漏。”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纸折好，宝贝似的揣进兜里。
人群中有位老太太，原本夜尿频繁，整日精神不振，这几日却开始下地择菜，还能帮人带孙儿。她拉着张月琴的手，反复说：“我现在一觉到天亮，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奔茅房，是烧火做饭。”话音落地，周围人都笑，她也笑，眼角皱纹堆成一道暖沟。
一个男人忽然站起身，脱了外衣，露出腰背：“你来看看，这儿原先疼得不敢碰，现在我敢扛麻袋了。”张月琴走过去，用手掌贴了贴他腰部肌肉，不僵，温度也匀。她点点头：“不错，寒湿散了。”
“我还按你说的，出汗不坐石头，回家先擦腰。”男人穿回衣服，脸上有股藏不住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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