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没写这事。”她说，“怕人看了不敢信我，也怕自己想起来难受。”
“可别人不知道，还会犯一样的错。”他说。
她点点头，重新拿笔。在稿子末尾另起一页，写下：“曾误判病例反思”。然后一笔一划写下去：“某春发热伴咳，初作感冒治，延三日方觉是肺痨，悔之晚矣。今后遇久咳不止者，必问接触史。”写完，她把笔放下，手停在纸上，没挪开。
李医生看了很久，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笔尖渗出的一滴墨水落在纸上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这一条，比前面九条都重要。”
她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又翻了一遍稿子，从头到尾。看完，他问：“你打算怎么传？”
“我想……誊两份。”她说，“一份留着，一份给你，要是县里别的村大夫想看，你就给他们传阅。不收钱，也不署名，就说是‘山里赤脚医写的’。”
“可以。”他说，“我会注明来源，也会让他们抄完还回来。这种东西，不该丢。”
她笑了笑，很轻，几乎看不出。“我不是怕丢，是怕被人当废纸糊墙。”
他没笑，却点了点头。
她开始誊抄。右手写字，左手时不时摸一下左胸口袋，三支钢笔都在。抄得慢，可不停。李医生坐在一旁，偶尔提一句“这句换个说法更明白”，她就停下来改。改完继续。
抄到第五页时，她突然停住。望了一眼药箱。
她起身走过去，蹲下，打开夹层。里面是应急纱布、火镰，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她把它拿出来，轻轻展开。
金线绣的八个字：医术精湛，仁心济世。
她没多看，只用手掌抚平褶皱，又一层层折回去，放回夹层，盖上盖子，扣好搭扣。
她回到桌前，继续抄。
最后一段，她没按原来的写，而是添了几句新话：“此册所记，皆来自山中土方与实证，未必精当，但字字出于性命所托。愿同行者参阅，若有错漏，盼来信指正。同为赤脚医，共护一方人。”
写完，她吹了吹纸面，墨迹未干。将副本轻轻叠好，用麻绳捆住，递给李医生。
“就劳烦你了。”
李医生接过，放进帆布包，拉紧带子。“我下个月来，把回音带给你。”
她点头。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她仍坐着，低头整理登记册，阳光照在她右肩，那里衣服磨了个洞，露出一点洗得发白的棉絮。药箱在脚边，合着，但带子没系紧，钥匙还挂在提手上。
“你这肩膀……”他顿了顿，“早该换件褂子。”
“还能穿。”她说，“补丁摞补丁，也挡风。”
他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外，村道上黄土被晒得发白。他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低矮的屋檐下，那个药箱静静立在门边，影子斜斜地映在地上。
屋内，张月琴把原始手稿放进药箱夹层，连同那面锦旗一起。她合上盖子，坐回长凳，拿起凉茶喝了一口。茶已凉透，她没在意。
她翻开新的登记本，笔尖蘸墨，准备写下下一个名字。
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土路上，不快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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