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年纪稍大的村民代表搓着手，低声说：“我家娃前年抽风那次，我抱着往卫生站跑，半道摔了一跤。要不是她正好巡诊碰上，人就没了。要是早知道该掐哪，我也不会瞎拍背……”他说不下去，低头吸了口烟。
另一个妇女接口：“我家婆婆咳了十几年，药吃了无数，可每次都说不清之前用过啥。要是有个本子记着，也不至于来回折腾。”
渐渐地，点头的人多了。有人开始问具体怎么弄，谁来帮忙，什么时候开始。
“我出工前能腾半个钟头。”有人说。
“我家有旧账本，能裁了用。”有人接。
“我认字不多，可我能带你们去家里，一个个说。”一位老人主动开口。
张月琴听着，没笑，也没应，只把笔记本又翻开，用红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三个标题：
**药品分类储备清单**
**村民健康档案模板**
**民间验方收集表**
她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像是把每一笔都刻进纸里。
老支书看着她，忽然说：“月琴，这事儿你牵头。需要啥，村里尽力凑。桌子、纸、墨水，我去找公社批一点。人手嘛——”他扫了一圈，“各家出一个能走动的，配合登记。这是为全村人的命办事，不算误工。”
众人纷纷应声。
张月琴停下笔，抬起头。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不是因为激动，而是熬了一夜的疲惫还没散。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那我就从明天开始，先走东头三户。”
她把笔帽拧紧，插回口袋。药箱还在脚边，登记本摊在桌上，晨光移到了纸页中间，照着那行“辨忌”二字，墨迹未干。
老支书拄着拐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他的手掌粗糙，动作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屋里的人陆续起身，有的讨论分工，有的询问细节。没有人急着走，也没有人冷场。他们围在桌边，看那三张新写的纸，像在看一条还没走完的路。
张月琴坐着没动。她的左手无意识地碰了碰药箱提手，那里昨天刚缝好的线脚还扎手。她想起昨夜教室里那盏熄灭的煤油灯，想起老村医递来的那张泛黄纸条，想起自己写下的第一个词：整理。
现在，这条路终于有了起点。
她抬起头，看见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村道上有人挑水走过，扁担吱呀作响。一只母鸡带着小鸡从院门口走过，啄着地上的谷粒。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正对着药箱。
然后，她伸手，将那支写病历的钢笔，往前推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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