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还停在院中石阶上,槐树新芽映着光,影子斜斜地爬过青砖。我与杨柳并肩立着,手未松开,小桃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只蝴蝶身上,嘴里轻声嘀咕了一句什么。风一吹,红布裹着的礼盒角微微掀动,像是要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清脆锣声,三响连击,由远及近。
我眉头一动,这声音不是寻常报信,是宫里传旨的规矩。杨柳也听出来了,指尖在我掌心轻轻一缩,抬眼望向我。小桃已转身朝大门方向张望,嘴半张着,话没说完便咽了回去。
“接旨。”我说。
话音刚落,马蹄踏地声稳稳停在府门外。一名内侍官身着朱红袍服,手持黄绸卷轴,由两名持节武士引路,跨过高门槛。身后跟着四辆牛车,车轮包铜,漆面鲜亮,拉车的骡子颈系金铃,每走一步都叮当轻响。
全府仆役闻声而出,列于两侧。我整衣理袖,牵着杨柳跪下。小桃退至廊柱后,双手交叠置于膝前,头低得几乎贴到地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内侍官展开圣旨,声音清朗,“念骠骑将军陆扬,平叛安边,功勋卓着;又系皇亲联姻,郡主杨柳,血脉尊贵。今二人婚典在即,特许依亲王例增制,礼仪、陈设、器用,皆按三品以上规制施行。钦此。”
我低头应道:“臣,领旨谢恩。”
杨柳随之俯首:“妾,领旨谢恩。”
内侍官将圣旨递来,我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黄绸边缘绣着金线龙纹,比寻常圣旨宽出一寸。他含笑点头,转身登车离去,锣声再响两下,队伍缓缓退出街口。
我站起身,手中圣旨未放。杨柳也起了身,袖口微颤,却没有看我,而是望向那几辆牛车。车门打开,宦官监押着抬下箱笼,一箱接一箱,全是印着宫中徽记的紫檀木匣。
“这是……”小桃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眼前景象定住脚步。
第一辆车上卸下的是织物。打开一看,是整匹的龙凤双喜锦缎,红底金丝,凤凰展翅,龙首昂扬,每一寸都用苏绣精工织就。第二箱是烛台,白玉雕成,底座嵌银,灯盏可旋,点火后光晕如月。第三箱打开时,我一眼认出那是御窑烧制的鎏金喜盘,九只一套,盘沿刻《百子图》,指尖拂过,金粉不落。
“这些都是……宫里给的?”我低声问。
杨柳轻轻点头:“亲王婚典才有的东西,民间不得私用。”
我喉头一紧。我不是不知分寸的人。战场杀伐,我敢提剑直面千军,可此刻面对这一车车赏赐,反倒觉得脚下土地有些虚浮。这些物件太重,不只是物,是身份,是规矩,是皇权亲自压下的认可。
“将军?”小桃见我站着不动,轻唤一声。
我回神,立刻下令:“东厢腾空,所有箱笼先入东厢库房!易碎之物垫棉絮,织物避潮,玉器专人看守!”
几名仆役应声而动,搬箱抬盒,脚步匆匆。可人手到底不够,箱笼太多,堆在院中竟占去大半空地。有人抱着一对珐琅花瓶差点绊倒,我快步上前扶住,瓶子没摔,但肩头沾了灰。
“慢些。”我说,“别慌。”
杨柳已走到第一辆牛车旁,亲手查验清单。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对照着念:“龙凤锦缎六匹,玉雕烛台十二对,鎏金喜盘九套,赤金如意二柄,珊瑚树一株,南珠十串……”每念一项,便点头示意登记。
小桃捧着册子在一旁记录,笔尖飞快,写到“赤金如意”时手一抖,墨点溅在纸上。她急忙吹干,脸涨得通红。
“没事。”杨柳轻声道,“重抄一份便是。”
我走过去,看着那一箱箱珍物,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安。“会不会……太过?”我说,“我不过一介武将,虽有战功,但这般规格,怕惹非议。”
杨柳合上清单,抬头看我:“这不是你求来的。”
“我知道。”
“是陛下给的。”她声音不高,却很稳,“他记得你的功,也记得我的身份。这份恩典,不是施舍,是成全。”
我望着她。她站在这里,不再是那个躲在屏风后偷看我的郡主,也不是风雪夜里追出十里送药的女子。她是杨柳,也是皇室血脉,今日以国礼相待,不是因为她嫁了我,而是因为我们值得被这样对待。
“所以,”她轻轻说,“我们不必躲,也不必愧。”
小桃突然跳了起来,指着院角一堆彩绸叫道:“你们快看!那是云霞锦!我听宫里老人说过,只有公主出嫁才用得起的料子!”
众人顺着她手指望去,果然,一匹匹织锦堆叠如山,红中透紫,光照之下似有流光浮动,真是云霞锦无疑。
“我们将军也要风风光光成亲了!”她拍着手,声音亮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我心头一震。
这话简单,却像一把钥匙,拧开了什么。我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层薄茧,是握刀留下的,是练剑磨的,是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如今,它们也将抚过这些锦绣华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