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江南机械厂的防锈油实验室里已经亮起了灯。
刘工来得比谁都早,照例是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起了毛边,但干净整齐。他开灯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还在沉睡的仪器。其实这些钢铁家伙哪有什么睡意,它们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等待着一场新的实验。
盐雾试验箱已经运行了十六个小时。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雾气蒙蒙,试片悬挂在支架上,静静接受着腐蚀的考验。刘工戴上老花镜,凑近玻璃仔细看。浸过油的试片大部分还保持着金属光泽,只有边缘处有些轻微变色。对照样则惨不忍睹,锈迹斑斑,像生了皮肤病。
“建国,拿记录本。”刘工头也不回地说。
王建国早已准备好了,翻开硬壳笔记本,掏出钢笔。李学文也凑过来,手里拿着相机——这是陆文婷特意交代的,每个阶段的试片都要拍照记录,建立完整的实验档案。
刘工打开盐雾箱的门,一股咸湿的气味涌出来。他戴上棉线手套,小心地取出试片,一片一片放在铺了白布的工作台上。十片浸油样,十片对照样,整齐排成两排。
“一号配方,八小时无锈,十六小时边缘轻微变色,有锈点三个。”刘工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每一片,“二号配方,八小时无锈,十六小时表面有均匀雾状膜,锈点一个。三号配方……”他一报出观察结果,王建国就唰唰地记下。
陆文婷走进实验室时,正看到这一幕。晨光从东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刘工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老人俯身工作的样子专注而虔诚,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她轻轻放下包,没有打扰,只是站在一旁看。
“五号配方效果最好。”刘工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十六小时,只有两个极小的锈点,而且位置都在边缘,可能是悬挂时接触了支架。表面成膜均匀,油膜透明,光泽度保持得好。”
陆文婷这才开口:“刘工,您这么早就来了?”
“人老了,觉少。”刘工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而且心里有事,睡不着。想着这些试片,想着实验结果,翻来覆去的。索性就早点来,看着它们,心里踏实。”
“您要注意身体。”陆文婷说。
“没事,习惯了。”刘工摆摆手,“搞了一辈子化工,哪天要是不进实验室,不摸这些瓶瓶罐罐,反倒浑身不自在。建国,学文,把试片处理一下,该拍照拍照,该封存档封存档。然后准备今天的实验,咱们调整五号配方的添加剂比例,再做一轮。”
“是,师父。”两个徒弟应道。
陆文婷也换上白大褂,帮着一起干活。她负责拍照,用那台莱卡相机,从不同角度拍摄每片试片,记录下锈蚀的程度和分布。相机是父亲留下的,很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好,镜头依然清晰。她拍照时很专注,对焦,调光圈,按快门,每个动作都一丝不苟。这让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拿着这台相机,在实验室里拍各种试样,一张一张,记录下每一次实验的结果。
“陆工拍照挺专业啊。”李学文一边清洗试片一边说。
“跟我父亲学的。”陆文婷说,“他是搞机械的,但也喜欢拍照,说照片是最好的实验记录。肉眼会骗人,记忆会模糊,但照片不会,它永远诚实。”
“是这个理。”刘工点头,“我们搞化工的也要拍照。不过以前条件差,用不起相机,就用笔画。我有个本子,画了上千张试片状态图,从五三年画到现在,本子都翻烂了。建国,你去我办公室,把那个蓝皮笔记本拿来。”
王建国很快拿来了。本子很厚,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毛了,用一根橡皮筋箍着。刘工解开橡皮筋,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绘的图,有试片状态图,有分子结构图,有设备简图,还有各种数据和公式。字迹工整,线条清晰,虽然纸张已经泛黄,但依然能看出绘制时的认真。
“您这都是宝贝啊。”陆文婷翻看着,由衷赞叹。
“什么宝贝,就是一个老工人的工作笔记。”刘工说,“不过这些东西,书上看不到,论文里也没有。都是几十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经验。有时候我想,等我退休了,把这些整理整理,出本书,也算没白干一辈子。”
“那肯定很多人想看。”陆文婷说。
“希望吧。”刘工笑了,皱纹在眼角绽开,“不过现在,咱们还是先把手头的事做好。建国,学文,配方调整的方案我昨晚想了,咱们今天试三个变量:一是渗透剂的比例,从百分之零点五提高到百分之一;二是成膜剂的分子量,用那个中分子量的试试;三是防锈剂的复配比例,把磺酸盐和羧酸盐的比例从七比三调到六比四。每个变量做三个配方,一共九个,加上原来的五号配方做对照,总共十个。今天一天,能不能做完?”
“能!”王建国和李学文异口同声。
“好,那就开始。”刘工挽起袖子,露出了瘦削但结实的小臂,上面有几处陈年的烫伤疤痕,是长期做实验留下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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