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锈油实验室设在机修车间的二楼,原本是存放杂物的仓库,现在被腾出来,摆上了从市化工厂借来的实验设备。两个不锈钢反应釜立在墙角,上面接满了粗细不一的管道,像两座沉默的钢铁巨兽。靠窗的长条桌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玻璃器皿:烧杯、量筒、锥形瓶、分液漏斗,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化学试剂混合的复杂气味,不刺鼻,但很特别,像是机油、松香和某种说不清的甜味交织在一起。
刘工一早就来了,带着他那两个徒弟。大徒弟叫王建国,三十出头,个子不高,很壮实,说话带着浓重的胶东口音,笑起来有点憨。小徒弟叫李学文,二十七八,戴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话不多,但眼神很活络。两人都是化工厂子弟,从技校毕业就跟着刘工,一晃也有十来年了。
“刘工,您看这实验室还缺什么,我马上去办。”齐铁军亲自陪着刘工参观,语气里透着尊敬。对这样的老工程师,他一向是打心底里佩服的。这些人一辈子泡在工厂里,经验都是从实践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是真正的宝贝。
刘工背着手,慢慢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他拿起一个烧杯,对着光看了看清洁度,又拧开反应釜的阀门,检查了一下密封圈。动作不紧不慢,很细致。
“基本设备都有了,能用。”刘工放下烧杯,在凳子上坐下,“不过,还缺几样东西。第一,恒温水浴锅,精度要高,正负零点五度以内。做配方实验,温度控制是关键,差一度,结果可能就天差地别。第二,旋转粘度计,要能测低粘度的。咱们要做的防锈油,既要渗透性好,又不能太稀,得测准了。第三,盐雾试验箱。防锈性能好不好,不是靠嘴说的,得在盐雾里泡,看它能坚持多久不锈。”
齐铁军立刻掏出笔记本记下来:“没问题,我马上安排采购。市里没有,就去省城,省城没有,就去上海。一周之内,保证到位。”
“那倒不用这么急。”刘工摆摆手,“设备没来之前,我们先从基础工作做起。建国,学文,你们俩今天先把实验室卫生搞彻底,每个瓶子、每根管子都要洗得干干净净,不能有一丁点杂质。记住,搞化工,干净是头等大事。一个脏瓶子里做出来的实验,数据全是假的,白费功夫。”
“是,师父。”王建国和李学文齐声答应,立刻动手干起来。一个去打水,一个去拿抹布,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干惯了活的。
“刘工,您看咱们这个研发,从哪里入手?”陆文婷问。她已经换上了白大褂,头发盘在帽子里,露出光洁的额头,显得干净利落。
刘工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又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配方、数据和心得体会,有些页脚已经磨得发毛了。
“做防锈油,核心是配方。”刘工指着笔记本说,“基础油是骨架,决定了油的基本性能。我建议用精炼矿物油,黏度指数高,氧化安定性好,价格也适中。添加剂是关键,决定了特殊性能。咱们要解决的问题是两个:渗透性和成膜性。”
他翻到一页,上面画着分子结构图:“渗透性,就是要能钻进材料表面的微孔里。我琢磨,可以加一些表面活性剂,降低油液的表面张力,让它更容易湿润金属表面。但不能加多,加多了会影响润滑性能。成膜性,就是要能在表面形成致密、牢固的保护膜。这个可以用一些高分子聚合物,像聚异丁烯、聚甲基丙烯酸酯之类的。但分子量要选好,太大了不容易分散,太小了成膜不牢固。”
陆文婷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化工不是她的本行,但技术是相通的,原理她能理解。她问道:“刘工,那防锈剂呢?用哪种好?”
“防锈剂种类很多,各有所长。”刘工又翻了几页,“磺酸盐类,防锈效果好,但有腐蚀铜的风险。羧酸盐类,对有色金属友好,但水溶性差。我倾向用复合配方,几种防锈剂搭配使用,取长补短。不过具体配比,得靠实验摸索。还有,要加点抗氧化剂、抗乳化剂,提高油的综合性能。最后,还得调色,加点点染料,不然油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不好控制。”
他说得头头是道,陆文婷听得心服口服。这就是老工程师的厉害,理论扎实,经验丰富,脑子里装着一本活字典。
“那咱们先从哪方面开始实验?”陆文婷问。
“从基础油开始。”刘工说,“建国,你去仓库,把咱们带来的那几种基础油样品都拿来。学文,你去准备实验器材,烧杯、量筒、温度计,都准备好。咱们先做基础油的性能测试,看看黏度、凝点、闪点这些基本参数,做到心里有数。”
“是,师父。”两人分头行动。
齐铁军看实验室已经步入正轨,就对陆文婷说:“文婷,你在这边配合刘工,我去车间看看。曲轴的批量加工不能停,材料的问题,我还得想办法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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