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省工业厅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椭圆形会议桌旁坐了二十几个人,有工业厅的领导,有机床厂的负责人,有高校的教授,还有陆文婷这样的技术专家。桌上摊着厚厚的资料,德文、英文、日文的技术文件混杂在一起,像一座座小山。
会议从上午八点开到下午三点,中途只休息了二十分钟让大家吃了盒饭。讨论的焦点只有一个:到底引进哪国的数控机床技术。
“我认为应该引进日本FANUC的系统。”说话的是江南机床厂的副厂长,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男人,他扶了扶眼镜,“日本的技术成熟,价格适中,而且售后服务好。我们在广东的兄弟厂去年引进了两台,用得很好,故障率低,工人上手快。”
“日本技术是成熟,但开放度不够。”陆文婷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有些嘈杂的会议室里显得很清晰,“FANUC的系统是封闭架构,我们只能使用,不能修改,不能二次开发。买来是什么样,用十年还是什么样,永远受制于人。”
“那德国的呢?”有人问。
“德国西门子的系统,技术先进,开放度也高。”陆文婷从资料堆里抽出一份文件,“但价格是日本的两倍,而且培训周期长,对操作人员的要求高。咱们现在的工人,大部分是初中、高中文化,要掌握西门子系统,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的系统培训。”
“那美国的呢?”
“美国通用电气的系统,性能不错,但价格更高,而且受巴统限制,有些高端型号不卖给我们。”陆文婷顿了顿,“更重要的是,美国系统的备件供应是个问题。一旦有故障,备件要从美国发,周期最少一个月。生产线停一个月,损失有多大,大家清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明白陆文婷说的在理,但每个人也都有各自的考量。机床厂考虑的是投入产出比,工业厅考虑的是外汇额度,高校考虑的是能否获得研究数据,而陆文婷考虑的,是技术自主。
“文婷同志,”工业厅的副厅长开口了,他姓王,主管装备制造,“你的意见我们都听到了。但现实情况是,我们的外汇有限,今年的额度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如果引进西门子系统,价格太高,引进的数量就要打折扣。如果引进日本系统,同样的钱能多买几台,覆盖面更大。你说,哪个更符合现实需要?”
陆文婷沉默了。她知道王副厅长说的是实情。1994年,国家的外汇储备还很紧张,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多一台机床,就能多培训一批工人,多生产一批产品。从短期效益看,确实应该选日本系统。
但她想的更远。她想起父亲在世时说过的话:“引进技术,不能只看眼前,要看十年、二十年以后。如果只是买来用,那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只有买来学,买来改,买来创新,才能赶上去,超过去。”
“王副厅长,”陆文婷抬起头,目光坚定,“我理解外汇紧张的现实。但我建议,我们可以采取分步走的策略。第一期,引进三到五台西门子系统的机床,作为研发和培训平台。同时,组织我们的技术人员,对西门子系统进行解剖、分析、学习。第二期,在掌握核心技术后,我们可以尝试与国内的研究院所合作,开发我们自己的开放式数控系统。虽然性能可能不如西门子,但至少是自主的,可修改的,可升级的。”
“开发我们自己的系统?”有人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陆工,您这想法是好的,但现实吗?我们连个像样的芯片都造不出来,怎么造数控系统?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不是天方夜谭。”陆文婷平静地说,“中科院计算所已经在做这方面的研究,国防科大也有团队在攻关。虽然现在水平还不高,但至少有基础,有人才。如果我们现在不开始,永远也造不出来。如果我们现在开始,十年、二十年后,也许就能造出来。”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抽烟,有人喝茶。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烟雾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像这个时代所有人的思绪,纷乱,不确定,但又充满可能性。
“这样吧,”王副厅长掐灭烟头,“引进日本系统的事,先放一放。文婷同志,你牵头成立一个专家组,去德国考察一下,实地看看西门子的系统和应用情况。同时,也去中科院、国防科大调研一下国内数控系统的研发进展。一个月后,拿出一个详细的可行性报告,我们再讨论。”
“好。”陆文婷点头。
“但是,”王副厅长看着她,“文婷,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最后证明,我们确实不具备自主研发的能力,或者研发周期太长,成本太高,那可能还是得引进日本系统。发展等不起,产业升级等不起,工人的饭碗等不起。”
“我明白。”陆文婷说。
散会了。人们陆续走出会议室,三三两两地议论着。陆文婷收拾着桌上的资料,一份一份,整理好,装进公文包。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整理什么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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