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工,”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文婷回头,是江南大学的陈教授,六十多岁,花白头发,是国内机械领域的权威。刚才在会上,他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
“陈教授。”陆文婷点头致意。
“你的想法是对的。”陈教授走到她身边,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数控系统是机床的大脑,大脑不掌握在自己手里,身子再强壮也没用。日本人精明得很,他们的系统,你用可以,想学,门都没有。德国人相对开放一些,但也要看他们心情。”
“我知道。”陆文婷说。
“但你想过没有,”陈教授看着她,“如果真要搞自主研发,会很难,非常难。不光是技术难,人才、资金、政策,样样都难。而且,你可能要承受很大的压力。成功了,是应该的;失败了,所有的责任都是你的。”
陆文婷笑了笑:“陈教授,当年您主持研制第一台国产数控铣床的时候,难不难?”
陈教授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难,怎么不难。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要设备没设备。一台机床,画图画了三年,加工做了两年,调试又调了两年。七年,最好的七年,就耗在一台机床上。”
“那您后悔吗?”
“后悔?”陈教授摇摇头,“不后悔。虽然那台机床现在看,已经落后了,淘汰了,但那是我们的第一台,是我们自己搞出来的。没有那第一台,就没有后来的第二台、第三台,就没有今天坐在这里讨论引进哪国技术的资格。”
他看着陆文婷,目光里有一种长辈的慈祥,也有一种同道的理解:“文婷,你想做,就去做。有什么困难,来找我。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你挡挡风,遮遮雨。”
“谢谢陈教授。”陆文婷真诚地说。
陈教授摆摆手,拄着拐杖走了。陆文婷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金色,也把这座老旧的办公楼染成金色。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烟,那是这个城市、这个国家的呼吸。
她想起父亲。如果父亲还在,会支持她吗?会的,一定会的。父亲那一代人,在最困难的年代,用算盘计算导弹的轨迹,用榔头敲出原子弹的部件。他们相信,外国人能搞出来的,中国人也能搞出来。他们相信,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要肯下功夫,肯流汗,肯拼命。
现在,轮到她了。
长春的秋天来得早,十月中旬,树叶就黄了。
齐铁军走出测试车间,迎面一阵风吹来,带着凉意。他紧了紧外套,点了一支烟,慢慢地往宿舍走。已经是晚上九点,车间里还亮着灯,还有人在加班。发动机的台架试验已经连续进行了七十二小时,一切正常,但齐铁军还是不敢放松。在最终的装车路试之前,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前功尽弃。
宿舍楼很安静,大部分人都睡了。齐铁军的房间在二楼,是个单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一个脸盆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他打开门,开灯,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厂区的灯火星星点点,那是还在工作的车间,是还在奋斗的人。近处,家属区的灯光温暖而稀疏,那是家的方向,是妻子、孩子、热饭热菜的方向。齐铁军看着那些灯光,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他想起沈雪梅,想起女儿,想起那个在江南的家。他已经三个月没回去了,电话也很少打,不是不想,是忙,是觉得没时间,是觉得等忙完这阵再说。
可这阵什么时候能忙完呢?发动机搞完了,还有变速箱;变速箱搞完了,还有底盘;底盘搞完了,还有整车匹配。一个接一个,一环扣一环,没有尽头。就像爬山,爬上一座山,发现前面还有更高的山。
桌上的电话响了。齐铁军走过去接起来,是陆文婷。
“铁军,还没睡?”
“刚从车间回来。你呢?这么晚还在单位?”
“刚开完会,关于数控机床引进的。”陆文婷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依然清晰,“吵了一整天,最后决定去德国考察。工业厅让我带队,下个月走。”
“好事啊。”齐铁军说,“出去看看,开开眼界。德国的机床技术是世界一流的,多学学,没坏处。”
“但我主张引进德国的开放式系统,反对引进日本的封闭系统。”陆文婷说,“会上很多人不同意,觉得日本的价格便宜,见效快。我据理力争,最后王副厅长同意我们先去考察,再做决定。”
齐铁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想法是对的。短期看,日本系统划算;长期看,德国系统更有价值。但文婷,你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看得那么远。很多人,特别是企业的人,他们首先要生存,要赚钱,要养活工人。长远的事,他们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也没条件想。”
“我知道。”陆文婷轻声说,“所以我提出分步走。先引进几台德国系统,作为研发平台,同时培养我们自己的技术人员。等条件成熟了,再搞自主研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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