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十二月的长春,空气里已经有了新年的味道。虽然离元旦还有二十多天,但一汽-大众厂区里已经挂起了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奋战四季度 喜迎新年”之类的标语。齐铁军走在通往维修车间的路上,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父亲的工作笔记,像是攥着一把钥匙。
维修车间是厂里最老的一个车间,五八年建厂时盖的,红砖墙,水泥地,屋顶是木结构的人字梁,上面挂着行车,行车轨道上锈迹斑斑。这里现在主要负责一些老设备的维修和保养,平时人不多,只有几个老师傅带着徒弟在这干活。
刘师傅就站在车间门口抽烟,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面套了件军大衣。看见齐铁军,他扔掉烟头,踩灭了,迎上来:“铁军,来得挺早。”
“刘师傅,那台发动机……”齐铁军问。
“在里面,都准备好了。”刘师傅转身带路,“不过铁军,我得提醒你,那台发动机是德国人明确说要报废的,你要是拆了,万一让德方知道了……”
“我知道。”齐铁军打断他,“出了事我担着。”
刘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你跟你爹一个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车间角落里,用帆布盖着一个大家伙。刘师傅和徒弟一起把帆布掀开,露出里面的发动机。这是一台帕萨特B4的1.8升涡轮增压发动机,型号是EA827,德国原装进口的,因为严重拉缸,活塞、缸体都废了,德国专家鉴定后决定报废处理。按照正常流程,这种报废的进口件,要么拆解回收,要么封存留作教学展示用。
但齐铁军要拿它来做别的事。
“工具都在这儿了。”刘师傅指着旁边的工作台,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工具:套筒扳手、梅花扳手、扭力扳手、专用拉马、测量工具,甚至还有一套德国进口的扭力扳手,精度能达到0.1牛·米。
齐铁军点点头,戴上帆布手套,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他先拆外围附件:发电机、空调压缩机、水泵、油泵……这些附件结构相对简单,拆起来也容易。但他拆得很慢,每一个零件拆下来,都用汽油清洗干净,放在铺了干净棉布的工作台上,然后在本子上做记录:零件名称、零件号、尺寸、材质、连接方式、拆装扭矩……
父亲在笔记本里写得很清楚:拆解不是目的,学习才是目的。每一个零件为什么这么设计?用什么材料?加工精度是多少?装配要求是什么?只有搞清楚这些问题,拆解才有意义。
一个小时后,外围附件拆完了。齐铁军开始拆发动机本体:气门室盖、正时皮带罩、凸轮轴、气缸盖……
拆气缸盖时,遇到了麻烦。气缸盖螺栓的拧紧扭矩很大,而且必须按特定顺序拧松,否则会导致气缸盖变形。齐铁军按照维修手册上的要求,用扭力扳手,按对角线顺序,一点一点拧松。每拧松一个螺栓,都要记录扭矩值。
“扭矩衰减了。”他皱起眉头。
“什么?”刘师傅凑过来。
“你看,这个螺栓,标准拧紧扭矩是60牛·米,分三次拧紧:第一次20牛·米,第二次40牛·米,第三次60牛·米,再加90度转角。但我拧松的时候,初始扭矩只有45牛·米左右,说明螺栓的预紧力已经衰减了。”
“跑了十几万公里,衰减正常吧?”
“正常,但不应该衰减这么多。”齐铁军在本子上记下数据,“我怀疑是螺栓的材料问题,或者是缸体、缸盖的材料在高温高压下发生了蠕变,导致预紧力下降。这个问题很关键,如果国产化,螺栓的材料、热处理、表面处理,都得重新研究。”
刘师傅听不懂这些术语,但他看得出齐铁军的认真。这个年轻人,像在解剖一具珍贵的尸体,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气缸盖拆下来了,露出下面的活塞和气缸壁。齐铁军用内窥镜伸进去看,可以看到明显的拉伤痕迹,气缸壁上有一道道的划痕,深的能看到铝基体。
“拉缸了。”刘师傅说。
“嗯,而且是严重的拉缸。”齐铁军用内径百分表测量气缸的圆度和圆柱度,“圆度误差0.05毫米,圆柱度误差0.08毫米,已经超差太多了。正常情况下,这个发动机的气缸圆度误差应该小于0.01毫米,圆柱度误差小于0.02毫米。”
“这么精密?”
“发动机是精密机械,差之毫厘,失之千里。”齐铁军一边测量一边记录,“你看这个活塞,顶部有烧蚀的痕迹,说明燃烧不充分,或者点火时间不对。活塞环磨损严重,间隙超标,导致机油上窜,参与燃烧,形成积碳,进一步加剧磨损,恶性循环。”
“能修吗?”
“修的成本太高,不如换新的。但对我们来说,报废的发动机才是最好的老师。”齐铁军开始拆活塞和连杆,“刘师傅,你知道涡轮增压器在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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