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长春,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清晨五点,天还黑着,齐铁军已经坐在技术科的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齐振华工作笔记 1975-1978”,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红旗机械厂 技术科”。
这是父亲留下的。
父亲齐振华,红旗机械厂的老技术员,1978年冬天突发脑溢血去世,那年齐铁军刚满二十岁。父亲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旧工装,一箱子技术书,还有这本笔记本。齐铁军一直带在身边,从红旗厂带到一汽-大众,翻了不知道多少遍。
但今天,他看得格外仔细。
笔记本的第87页,记录的是1976年的事。那年,厂里接到一个特殊任务,为一台进口的柴油发动机做维修。发动机是德国道依茨的,用在矿山机械上,功率大,结构复杂。其中一个关键部件——涡轮增压器坏了,需要更换。但当时没有备件,德国那边也说没货,要等三个月。
矿上等不起,一天停工就是几万块的损失。厂领导找到齐振华,问能不能修。齐振华研究了三天,在笔记本上画满了草图,写满了计算公式。最后,他带着两个徒弟,用了半个月时间,硬是把那个涡轮增压器修好了。
笔记本上详细记录了修复过程:涡轮叶片有裂纹,需要补焊。但叶片材料特殊,是高温合金,普通焊条焊不上。齐振华用报废的航空发动机叶片,手工磨成粉末,混合特制的焊剂,一点一点补上去。补焊后,要重新做动平衡。没有动平衡机,他就用最土的办法:把涡轮轴架在两个V型铁上,用手轻轻转动,观察振动,一点一点在叶片上钻孔减重。
最后修好的涡轮增压器,装到发动机上,运行正常。矿上给厂里送了一面锦旗:“技术精湛 为国分忧”。
齐铁军的手指抚过父亲工整的字迹,那些计算公式,那些手绘的草图,那些详细的工艺参数。父亲没受过高等教育,只是个中专生,但实践经验丰富,肯动脑筋,敢想敢干。
那时候,没有进口备件,没有技术资料,甚至没有像样的设备。但父亲他们,就凭着双手,靠着经验,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现在,一汽-大众有德国最先进的生产线,有完整的图纸,有充足的备件,有完善的培训体系。但齐铁军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自力更生、攻坚克难的精神。
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照片,是父亲和那台修好的柴油发动机的合影。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站在发动机旁,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发动机上挂着大红花,背景是红旗机械厂的车间,墙上贴着标语:“工业学大庆 农业学大寨”。
三十年前的老照片,三十年前的场景,三十年前的人。
但那种精神,不应该过时。
齐铁军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窗外,一汽厂区在晨曦中渐渐苏醒。总装车间的灯光还亮着,夜班的工人还没下班。厂区道路上,已经有早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赶路。
再过一个月,就是1995年了。
五年了。从1990年一汽-大众成立,到现在五年了。五年时间,建起了现代化的工厂,引进了先进的技术,生产出了国产的捷达轿车。但关键零部件,发动机、变速箱、底盘,还是进口的。所谓的国产化,只是些内饰件、塑料件、标准件。
真正的核心技术,还在外国人手里。
齐铁军转身回到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一份项目建议书,标题是“汽车涡轮增压技术预研项目”,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写的。目标很明确:在三年内,掌握涡轮增压器的设计、制造技术,实现小批量生产,装车试验。
但这份建议书,在技术委员会上被否了。
理由很充分:一、国内没有技术基础,从零开始太难;二、涡轮增压技术是汽车发动机的核心技术之一,德国大众不会轻易转让;三、投入太大,风险太高,不如直接进口。
齐铁军没有争辩。他太了解这些人的想法了:引进、消化、吸收,一步步来,不急。先把组装搞好,把质量搞好,把市场占住。至于核心技术,等以后有条件了再说。
但齐铁军等不及了。
他知道,汽车工业,发动机是心脏,变速箱是大脑,底盘是骨骼。没有这些,就是空壳。现在不开始自主研发,十年后、二十年后,还是受制于人。
他决定,自己先干起来。
没有项目经费,就自筹。没有实验室,就找废弃的仓库改造。没有团队,就从维修车间找几个有想法、肯钻研的年轻人。没有设备,就用厂里淘汰的老设备改造。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研究现有的涡轮增压器,拆解,测绘,分析,仿制。
目标不高:先做出能用的,再做出好用的。
就像父亲当年修那台柴油发动机,从零开始,一步步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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