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沈阳,空气中还带着料峭的寒意。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齐铁军已经站在了车间改造现场。工人们陆续到岗,夜班和白班的工人们正在交接,车间里弥漫着水泥粉尘和金属切割混合的气味。
小李匆匆跑过来,手里拿着刚刚收到的传真:“齐工,德国汉斯博士回电了。他说真空泵可以先用沈阳产的,但控制系统必须用西门子的原装货,而且软件必须由他们派工程师来调试。另外,他坚持要我们提供车间的洁净度检测报告,说是德国标准,必须达到十万级。”
“十万级?”齐铁军接过传真,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环顾这个已经用了二十多年的老车间,墙面上还留着七十年代刷的标语——“工业学大庆”,地面虽然重新做了硬化,但墙体的裂缝和屋顶的渗水痕迹依然清晰可见。“告诉他,我们尽力,但老车间的改造有局限。另外,控制系统的软件,我们要自己开发,只需要他们提供接口协议。”
“可是汉斯博士说,软件是他们公司的核心技术,不对外开放……”
“那就谈。”齐铁军声音沉稳,“告诉他,如果软件必须用他们的,那我们就必须在合同里写明,源代码要对我们开放,或者至少要有修改权限。否则,一旦设备出了故障,每次都要从德国请工程师,耽误生产不说,费用我们也承担不起。这是我们合资的底线。”
小李快速记录着要点,忍不住问:“齐工,咱们是不是太硬了?德国人技术先进,万一他们不干,这合资还怎么谈?”
“技术先进,不等于合作必须低头。”齐铁军把传真叠好,放进工作服口袋,“合资不是施舍,是互利。我们出厂房、出人力、出市场,他们出技术、出设备、出品牌。双方要对等。如果连软件自主权都拿不到,那这个合资,不如不做。咱们自己搞,慢是慢点,但心里踏实。”
小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回去发传真了。
齐铁军走到车间中央。地面硬化已经基本完成,工人们正在打磨环氧地坪。刺耳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但他听得很专注,这声音里有种粗糙而真实的力量。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平整,坚硬,符合设备安装的要求。但洁净度十万级?这意味着整个车间要重新做吊顶,安装高效过滤系统,所有的门窗要密封改造,通风系统要独立设计,人员进出要有风淋室……这笔投入,至少得三十万。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墙上那些裂缝。这些裂缝,记录着这个车间的历史,记录着中国工业走过的路。现在,它们成了障碍,需要被修补,甚至被掩盖。齐铁军突然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个车间时的情景。那时候,车间里还是老式的苏式机床,工人们用卡尺、用眼睛、用手感来保证精度。现在,他们要引进德国的真空镀膜机,要用微米级的精度来生产涂层。十年,仿佛隔了一个时代。
“齐工,您找我?”一个戴着安全帽的老师傅走过来,是车间的老班长王师傅。
“王师傅,您看这墙。”齐铁军指着裂缝,“如果要达到十万级洁净度,这些墙得怎么处理?”
王师傅凑近看了看,又伸手敲了敲:“齐工,这墙是红砖的,年头太久了,裂缝是通缝,从里到外都裂了。光是表面修补不行,得重新砌。但重新砌墙,工期至少两个月,而且……”他压低声音,“而且这墙里有原来的走线管道,重新砌的话,电路都得改,那动静就大了。”
齐铁军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们不重新砌墙,而是在里面加一层彩钢板,做成洁净室套间呢?”
“彩钢板?”王师傅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彩钢板密封性好,施工快,而且可以在外面做,不影响车间其他区域的施工。不过,齐工,彩钢板价格不便宜,而且得找专业的厂家来做。”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工期不能拖,五月底必须完成车间改造,六月设备就要进场安装。”齐铁军看了看手表,“王师傅,您今天就去市里,找做洁净室工程的厂家,至少找三家,要报价,要看样品,要问工期。另外,把咱们车间的尺寸、结构图带上,让他们出方案。”
“好嘞!我这就去!”王师傅转身要走,又被齐铁军叫住。
“还有,王师傅,您找人的时候,顺便问问,有没有做军工洁净室经验的厂家。咱们这个项目,将来可能要接军品订单,标准得高。”
“军工?”王师傅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我懂了,齐工。我一定找靠谱的。”
王师傅走了。齐铁军站在原地,看着车间高高的屋顶。屋顶的钢梁上,还挂着七十年代安装的吊车,钢丝绳已经磨损,滑轮也生了锈。这个车间,就像这个国家的老工业基地,背负着沉重的历史,却又必须轻装上阵,走向未来。
他走到办公室,桌上摊着厚厚一叠图纸。真空镀膜机的布局图、管道布置图、电气接线图、洁净室设计草图……每一张图,都关乎着这个项目的成败。他坐下,拿起红蓝铅笔,开始在图纸上标注、修改、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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