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沈阳,春寒还未完全褪去,但车间外的杨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齐铁军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刚收到的传真,眉头紧锁。
传真来自德国,是汉斯博士发来的设备清单和报价。真空镀膜机主体,八十五万马克。真空泵组,四十万马克。电源系统,三十万马克。控制系统硬件,二十五万马克。仅仅是这些核心设备,就折合人民币近三百万,超出了合资公司初期预算的一半。
“齐工,德国那边的报价,太高了。”小李在旁边小声说,“咱们原计划整个中试线投资两百万,现在光设备就要三百万,还不算关税、运输、安装调试。这……”
齐铁军没说话,只是把传真折好,放进工作服的口袋里。“走,去车间看看。”
车间里,工人们已经开始忙碌。按照齐铁军的规划,这个旧车间要改造成中试线,需要做几件事:第一,地面硬化,重新做环氧地坪,防尘防静电。第二,墙体重新粉刷,做洁净处理。第三,电路改造,增加专用变压器和稳压器。第四,管道铺设,包括冷却水、压缩空气、真空管道。第五,行车改造,增加起重能力和定位精度。
现在,地面硬化已经完成了一半,工人们正在打磨。灰尘弥漫,机器轰鸣,但齐铁军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水泥地上。他走到车间中央,停下脚步,环视四周。
这个车间,他太熟悉了。1979年,他在这里拆了第一台东德铣床。1985年,他在这里装上了第一台数控机床。现在,1992年,他要在这里建第一条真空镀膜中试线。车间还是那个车间,但设备在变,技术在变,时代在变。
“小李,”齐铁军突然开口,“你记不记得,咱们修那台东德铣床的时候,缺一个主轴轴承。跑遍沈阳的物资公司,都没有。最后,是老王师傅,用报废的车床主轴,自己改了一个。精度不够,他就用手工研磨,磨了三天三夜,磨出了0.005毫米的精度,比新的还好用。”
小李点点头:“记得。老王师傅后来退休了,但那个轴承,现在还在用。”
“是啊。”齐铁军看着车间角落那台老旧的铣床,它还在运转,还在加工零件,只是精度已经跟不上时代了。“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靠的就是这股劲,这股不服输的劲。现在,我们有钱了,有设备了,有合资公司了,但那股劲,不能丢。”
他转身面对小李:“德国设备贵,我们就想办法。控制系统硬件,必须用德国的,精度和稳定性没得说。但真空泵,可以用国产的替代。沈阳真空泵厂,我去年考察过,他们的旋片泵,性能不错,价格只有德国的三分之一。电源系统,也可以部分国产化,北京有一家厂子,做高频电源很厉害,我们去谈谈。至于真空镀膜机主体,这是核心,必须用德国的。但我们可以谈判,分阶段采购,先买主机,真空室、样品架这些辅助部件,我们可以自己设计,自己加工。”
“自己加工?”小李瞪大了眼睛,“齐工,真空室的密封要求很高,我们没做过啊。”
“没做过就学。”齐铁军语气坚定,“图纸,汉斯博士有。工艺,我们可以摸索。材料,国内有厂家能做。加工,我们有五轴机床。为什么不行?当年我们能修东德铣床,现在就能做真空室。小李,你去联系沈阳真空泵厂,约他们厂长,我要当面谈。再联系北京那家电源厂,要他们的技术资料。另外,把我们车间的老陈、老张、老王都叫来,开个会,研究真空室的设计和加工。”
“是!”小李转身要走,又被齐铁军叫住。
“还有,给陆工打电话,请她尽快来沈阳。合资协议的细节,需要她一起把关。另外,控制系统的软件定制开发,她是专家,得她来主导。”
“明白!”
小李走了。齐铁军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那台老铣床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机身。机床上,有油污,有划痕,有岁月留下的印记。但它还在运转,还在工作,就像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经历了那么多磨难,但从未停止前进的脚步。
“老王师傅,”齐铁军轻声说,“您看着,我们要建一条新的生产线了。这次,我们不只要修机器,我们要造机器,造中国人自己的真空镀膜机。”
铣床的电机嗡嗡作响,像是在回应。
陆文婷的辞职报告,是亲手交给部里领导的。
领导姓孙,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戴着一副老花镜,看报告的时候,眼镜滑到鼻尖上,他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着陆文婷。
“文婷啊,真想好了?部里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企业?还是合资企业,风险大,不稳定。你是咱们部里重点培养的骨干,再过几年,提个副司长没问题。去了企业,一切从头开始,值得吗?”
陆文婷坐在沙发上,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上。“孙部长,我想好了。我在部里八年,学到了很多,也做了很多。但我觉得,我的专业,我的知识,在企业里,在一线上,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合资公司虽然风险大,但机会也大。我们的涂层技术,如果能产业化,能带动一个产业链,能解决很多卡脖子的问题。我想参与这个过程,想亲眼看着,一项技术,从实验室走到生产线,从图纸变成产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