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军从北京回到沈阳的第三天,合资公司的初步协议就传真过来了。汉斯博士动作很快,德方律师起草了五十页的合作协议草案,密密麻麻的德文和中文对照条款,从股权结构到技术转让,从董事会席位到利润分配,事无巨细。
齐铁军坐在车间旁边的临时办公室里,台灯下,他一份份看着这些文件。陆文婷特意从北京寄来了一份手写的注释,用红笔在关键条款旁边做了标记——她总是这么细心。
“技术转让分三个阶段,”陆文婷在传真纸的空白处写道,“第一阶段,基础工艺包,包括真空镀膜设备操作手册、工艺参数库、质量控制标准,合资公司成立后三个月内交付。第二阶段,进阶技术,包括多层复合涂层工艺、特殊基体预处理技术,一年内交付。第三阶段,前沿研发成果共享,包括你们正在开发的氮化碳涂层,三年内根据研发进展决定是否转让。”
“注意第17条,”陆文婷的笔迹在另一处特别标注,“德方要求所有在合资公司工作期间产生的技术改进,知识产权归合资公司所有。这意味着即使是你独立完成的技术突破,只要是在公司工作期间、使用了公司资源,成果都属于公司。这个条款需要谈判修改,至少要保留你们团队在非工作时间、使用自有资源完成研发的成果所有权。”
齐铁军揉了揉太阳穴。这些法律条文,比技术图纸复杂得多。他擅长解决技术问题,一个参数不对,他能调试三天三夜。但这一行行冰冷的文字,每一个“包括但不限于”,每一个“视情况而定”,都像迷宫里的岔路,让人摸不着方向。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陆文婷办公室的号码。
“文婷,协议我看了。第17条,知识产权的归属,确实有问题。我们团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不想完全放弃。”
“我明白。”陆文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纸张翻动的声音,“我正在起草修改建议。我的想法是,可以约定一个‘背景技术’和‘前景技术’的区分。你们加入公司时已经掌握的技术,作为背景技术,所有权归你们个人,公司有免费使用权。在公司工作期间,使用公司资源完成的技术,作为前景技术,归公司所有。但如果是你们利用业余时间、自筹资金完成的技术,可以另行约定。”
“这个思路好。还有,技术转让的时间节点,我觉得太紧了。三个月完成基础工艺包,我们现在只有实验室数据,要形成完整的工艺包,需要建立中试线,做系统验证。三个月根本不够。”
“中试线是合资公司的先决条件,”陆文婷说,“汉斯博士的意思是,合资协议签署后,德方出资采购核心设备,中方配套辅助设施,在沈阳建立一条中试线。中试线建好后,你们有六个月的时间进行工艺验证和优化,之后才开始正式的技术转让。这个时间表,我已经在谈判了。”
“六个月……”齐铁军在心里盘算。从厂房改造、设备安装、调试运行,到工艺稳定、数据积累、文件编制,六个月是底线,不能再短了。
“文婷,中试线的选址,我建议用我们现在的车间。虽然旧了点,但基础设施齐全,有行车,有压缩空气,有冷却水。改造起来快,省钱。而且工人都熟悉这里,不用重新培训。”
“这个建议我会转达。但陈总那边,可能更倾向于在上海建厂,靠近市场。汉斯博士则认为应该在沈阳,靠近你们团队。这是个需要协商的问题。”
“技术上,必须在沈阳。”齐铁军坚持,“涂层工艺对环境和人员素质要求高,我们的团队在这里,我们的经验在这里。搬到上海,一切从头开始,至少耽误一年。”
“我会争取。铁军,你先把中试线的方案做出来,要详细,包括设备清单、厂房改造要求、人员配置、时间计划、预算。谈判桌上,用数据说话。”
“好。我三天内给你。”
挂了电话,齐铁军站起身,走到车间里。改造后的真空镀膜机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这台设备,是他们从废铁堆里捡回来,一个零件一个零件修复,一个参数一个参数调试,才有了今天的成果。它不仅仅是一台机器,更是他们心血的结晶。
中试线,意味着要复制这台设备,不,是要做得更好,更稳定,更可靠。要从单机运行,到连续生产;从手动控制,到半自动甚至全自动;从实验室级别,到工业级别。这是一个系统工程,涉及机械、电气、真空、控制、材料、工艺,方方面面。
“小李,”齐铁军叫来助手,“你组织几个人,把咱们这台设备的所有技术资料整理出来。图纸,工艺卡,操作手册,维修记录,一点都不能少。特别是汉斯博士笔记本里的那些笔记,要重点整理,翻译成中文,配上图。”
“是,齐工。不过……”小李有些犹豫,“汉斯博士的笔记本,是德文的,有些专业术语我们也不懂,翻译起来怕不准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